戴義|從《虎苑》到《虎薈》

這兩本書均編印于明代 , 題材同一 , 成書緣由也有關聯 。
纂輯《虎薈》的陳繼儒 , 據說還是《小窗幽記》的作者 。 那部輕推心扉一扇窗的幽記 , 風致清雅 , 與《菜根譚》《圍爐夜話》并稱“處世三大奇書” 。 涉筆《虎薈》的起因 , 說起來即是一則崇虎的民俗故事 。 萬歷丁酉年(1597)六月 , 陳繼儒患瘧疾 , 遲遲不愈 。 友人王穉登探望 , 帶去所撰《虎苑》 , 說是“可以辟瘧” 。 “辟瘧”云云 , 與端午節艾虎驅疫、老虎搭拉辟五毒、孩童額頭雄黃酒畫“王”以祈虎威佑平安 , 別無二致 。 陳繼儒將虎書置于床頭 , 讀了 , 雖未見祛病奇效 , 卻引起談虎的興趣 。 “《虎苑》所征 , 不及百事” , 陳繼儒“搜諸逸籍及山林湖海之故聞 , 薈撮成卷” , 便有了六卷《虎薈》 。
古代生態環境里 , 虎是一種強悍的存在;這認知凝為常識 , 構成古人關于虎審視與想象的基點 。 王、陳二人談虎 , 自然基于此 。 他們的廣征博引 , 可讀 , 多趣味 , 則因超越弱肉強食的叢林視角 , 多側面地講述了社會生活視野里的人與虎 , 書頁間展覽的 , 是有關虎的文化 。
虎威猛 , 且能換個角度說:“禽蟲之善搏生者 , 多稱‘虎’ 。 ”吃蒼蠅的蜘蛛名叫蠅虎 , 能捕魚的翠鳥名叫魚虎 , 捕蟲的守宮名叫蝎虎;有一種雀鳥 , 剖開蘆葦啄食葦稈里的肉蟲 , 稱為葦虎 。 又想象強者更強 , 有傳說 , 滇中“有虎能飛 , 狀若蝙蝠” 。 像蝙蝠 , 大約是說有翅無羽 , 讓人聯想成語“如虎添翼” 。
想象力還塑造出有情懷的虎 。 山里人欺生 , 劉牧移居山坡 , 植果種蔬 , 屢遭砍樹踐園 。 一虎前來作穴 , 搖尾致意 , 劉牧說“你來護我” , 虎點頭 。 郢州姐弟倆奉養老母 , 一日弟打柴歸 , 虎追至 , 慌忙爬樹 , 被虎爪揪住褲腳 。 姐上前拽虎尾 , 疾呼“虎食我 , 勿食弟 , 弟死母誰養” , 虎聞言而去 。 還懂報答 。 一老婦行山中 , 有虎舉足讓她看 。 是扎了芒刺 , 代為拔出 , 虎歡快跑走 。 老婦歸家 , 隔著籬笆墻 , 有麋鹿狐兔擲入 。
虎與吏治 , 是涉虎話題的一大塊兒 。 “封使君”作為虎的別稱 , 源自太守封某化虎食人的傳說 , 使君即太守 。 化虎的還有亭長 , 長沙獵人設陷阱捕虎 , “一亭長赤幘大冠”被捉 , 獵人問何以入此 , 亭長答“昨被縣召 , 誤入” , 放其出 , 化虎而去 。 若為這類傳說找依據 , 孔子名言“苛政猛于虎” , 可算一條 。 對于山野虎患 , 古人的想象與吏治掛鉤 。 循吏好官來了 , 虎遷他處 , 正史屢屢這么記 。 為何避去?解說至少有二 。 一是善政安民 , 虎都不好意思添亂;另一 , 惡虎也怕一身正氣 。 《虎薈》載審虎奇談:檻里捕到兩只虎 , 地方官去審:“害人者低頭 。 ”一虎低頭 。 讓人放了另一只 , 結果“自是猛獸皆出境” 。 這類故事 , 說虎也說吏 , 褒貶是明擺著的 。
《虎苑》與《虎薈》 , 前者啟發了后者的寫作 。 《虎苑》一書的緣起 , 也有故事 。 嘉靖癸丑年(1553) , 虎渡太湖 , 棲于蘇州吳縣花山竹塢 。 塢深 , 多亂泉怪石 , 虎棲其間 , 數月不去 。 后被擒 , 成為熱點新聞 。 王穉登到花山竹塢尋虎跡 , 得見檜樹留痕——虎啃檜磨牙 , 樹皮如削 , 很是震撼 。 人們競相談虎 , 王穉登“憶古書中及人間所聞虎事”以為談資 , 有人勸他寫下來 , 又勸印出來 。 如今推想 , 當年游過太湖的虎 , 應該是只華南虎 。
王穉登所撰兩卷139條 。 陳繼儒再作搜尋 , 六卷《虎薈》可謂洋洋大觀 。 《虎苑》的優長則在分章歸類有條理 , 德政、孝感、貞符、占候、戴義、殛暴、威猛、靈怪、豢養、搏舌、神攝、人化、旁喻、雜志 , 計十四章 , 王穉登自序:“《德政》美循良也 , 《孝感》勵天親也 , 《貞符》奏瑞也 , 《占候》驗術也 , 《戴義》崇報德也……”瀏覽虎文化的豐富 , 這是一種路徑的提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