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再讀經典:魯迅過年的《故鄉》( 二 )


我們那時候不知道談些什么 , 只記得閏土很高興 , 說是上城之后 , 見了許多沒有見過的東西 。
第二日 , 我便要他捕鳥 。 他說:
“這不能 。 須大雪下了才好 。 我們沙地上 , 下了雪 , 我掃出一塊空地來 , 用短棒支起一個大竹匾 , 撒下秕谷 , 看鳥雀來吃時 , 我遠遠地將縛在棒上的繩子只一拉 , 那鳥雀就罩在竹匾下了 。 什么都有:稻雞 , 角雞 , 鵓鴣 , 藍背……”
我于是又很盼望下雪 。
閏土又對我說:
“現在太冷 , 你夏天到我們這里來 。 我們日里到海邊撿貝殼去 , 紅的綠的都有 , 鬼見怕也有 , 觀音手也有 。 晚上我和爹管西瓜去 , 你也去 。 ”
“管賊么?”
“不是 。 走路的人口渴了摘一個瓜吃 , 我們這里是不算偷的 。 要管的是獾豬 , 刺猬 , 猹 。 月亮底下 , 你聽 , 啦啦的響了 , 猹在咬瓜了 。 你便捏了胡叉 , 輕輕地走去……”
我那時并不知道這所謂猹的是怎么一件東西——便是現在也沒有知道——只是無端的覺得狀如小狗而很兇猛 。
“他不咬人么?”
“有胡叉呢 。 走到了 , 看見猹了 , 你便刺 。 這畜生很伶俐 , 倒向你奔來 , 反從胯下竄了 。 他的皮毛是油一般的滑……”
我素不知道天下有這許多新鮮事:海邊有如許五色的貝殼;西瓜有這樣危險的經歷 , 我先前單知道他在水果電里出賣罷了 。
“我們沙地里 , 潮汛要來的時候 , 就有許多跳魚兒只是跳 , 都有青蛙似的兩個腳……”
阿!閏土的心里有無窮無盡的希奇的事 , 都是我往常的朋友所不知道的 。 他們不知道一些事 , 閏土在海邊時 , 他們都和我一樣只看見院子里高墻上的四角的天空 。
可惜正月過去了 , 閏土須回家里去 , 我急得大哭 , 他也躲到廚房里 , 哭著不肯出門 , 但終于被他父親帶走了 。 他后來還托他的父親帶給我一包貝殼和幾支很好看的鳥毛 , 我也曾送他一兩次東西 , 但從此沒有再見面 。
現在我的母親提起了他 , 我這兒時的記憶 , 忽而全都閃電似的蘇生過來 , 似乎看到了我的美麗的故鄉了 。 我應聲說:
“這好極!他 , ——怎樣?……”
“他?……他景況也很不如意……”母親說著 , 便向房外看 , “這些人又來了 。 說是買木器 , 順手也就隨便拿走的 , 我得去看看 。 ”
母親站起身 , 出去了 。 門外有幾個女人的聲音 。 我便招宏兒走近面前 , 和他閑話:問他可會寫字 , 可愿意出門 。
“我們坐火車去么?”
“我們坐火車去 。 ”
“船呢?”
“先坐船 , ……”
“哈!這模樣了!胡子這么長了!”一種尖利的怪聲突然大叫起來 。
我吃了一嚇 , 趕忙抬起頭 , 卻見一個凸顴骨 , 薄嘴唇 , 五十歲上下的女人站在我面前 , 兩手搭在髀間 , 沒有系裙 , 張著兩腳 , 正像一個畫圖儀器里細腳伶仃的圓規 。
我愕然了 。
“不認識了么?我還抱過你咧!”
我愈加愕然了 。 幸而我的母親也就進來 , 從旁說:
“他多年出門 , 統忘卻了 。 你該記得罷 , ”便向著我說 , “這是斜對門的楊二嫂 , ……開豆腐店的 。 ”
哦 , 我記得了 。 我孩子時候 , 在斜對門的豆腐店里確乎終日坐著一個楊二嫂 , 人都叫伊“豆腐西施” 。 但是擦著白粉 , 顴骨沒有這么高 , 嘴唇也沒有這么薄 , 而且終日坐著 , 我也從沒有見過這圓規式的姿勢 。 那時人說:因為伊 , 這豆腐店的買賣非常好 。 但這大約因為年齡的關系 , 我卻并未蒙著一毫感化 , 所以竟完全忘卻了 。 然而圓規很不平 , 顯出鄙夷的神色 , 仿佛嗤笑法國人不知道拿破侖 , 美國人不知道華盛頓似的 , 冷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