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再讀經典:魯迅過年的《故鄉》( 四 )


他只是搖頭;臉上雖然刻著許多皺紋 , 卻全然不動 , 仿佛石像一般 。 他大約只是覺得苦 , 卻又形容不出 , 沉默了片時 , 便拿起煙管來默默的吸煙了 。
母親問他 , 知道他的家里事務忙 , 明天便得回去;又沒有吃過午飯 , 便叫他自己到廚下炒飯吃去 。
他出去了;母親和我都嘆息他的景況:多子 , 饑荒 , 苛稅 , 兵 , 匪 , 官 , 紳 , 都苦得他像一個木偶人了 。 母親對我說 , 凡是不必搬走的東西 , 盡可以送他 , 可以聽他自己去揀擇 。
下午 , 他揀好了幾件東西:兩條長桌 , 四個椅子 , 一副香爐和燭臺 , 一桿抬秤 。 他又要所有的草灰(我們這里煮飯是燒稻草的 , 那灰 , 可以做沙地的肥料) , 待我們啟程的時候 , 他用船來載去 。
夜間 , 我們又談些閑天 , 都是無關緊要的話;第二天早晨 , 他就領了水生回去了 。
又過了九日 , 是我們啟程的日期 。 閏土早晨便到了 , 水生沒有同來 , 卻只帶著一個五歲的女兒管船只 。 我們終日很忙碌 , 再沒有談天的工夫 。 來客也不少 , 有送行的 , 有拿東西的 , 有送行兼拿東西的 。 待到傍晚我們上船的時候 , 這老屋里的所有破舊大小粗細東西 , 已經一掃而空了 。
我們的船向前走 , 兩岸的青山在黃昏中 , 都裝成了深黛顏色 , 連著退向船后梢去 。
宏兒和我靠著船窗 , 同看外面模糊的風景 , 他忽然問道:
“大伯!我們什么時候回來?”
“回來?你怎么還沒有走就想回來了 。 ”
“可是 , 水生約我到他家玩去咧……”他睜著大的黑眼睛 , 癡癡的想 。
我和母親也都有些惘然 , 于是又提起閏土來 。 母親說 , 那豆腐西施的楊二嫂 , 自從我家收拾行李以來 , 本是每日必到的 , 前天伊在灰堆里 , 掏出十多個碗碟來 , 議論之后 , 便定說是閏土埋著的 , 他可以在運灰的時候 , 一齊搬回家里去;楊二嫂發見了這件事 , 自己很以為功 , 便拿了那狗氣殺(這是我們這里養雞的器具 , 木盤上面有著柵欄 , 內盛食料 , 雞可以伸進頸子去啄 , 狗卻不能 , 只能看著氣死) , 飛也似的跑了 , 虧伊裝著這么高低的小腳 , 竟跑得這樣快 。
老屋離我愈遠了;故鄉的山水也都漸漸遠離了我 , 但我卻并不感到怎樣的留戀 。 我只覺得我四面有看不見的高墻 , 將我隔成孤身 , 使我非常氣悶;那西瓜地上的銀項圈的小英雄的影像 , 我本來十分清楚 , 現在卻忽地模糊了 , 又使我非常的悲哀 。
母親和宏兒都睡著了 。
我躺著 , 聽船底潺潺的水聲 , 知道我在走我的路 。 我想:我竟與閏土隔絕到這地步了 , 但我們的后輩還是一氣 , 宏兒不是正在想念水生么 。 我希望他們不再像我 , 又大家隔膜起來……然而我又不愿意他們因為要一氣 , 都如我的辛苦展轉而生活 , 也不愿意他們都如閏土的辛苦麻木而生活 , 也不愿意都如別人的辛苦恣睢而生活 。 他們應該有新的生活 , 為我們所未經生活過的 。
我想到希望 , 忽然害怕起來了 。 閏土要香爐和燭臺的時候 , 我還暗以為他總是崇拜偶像 , 什么時候都不忘卻 。 現在我所謂希望 , 不也是我自己手制的偶像么?只是他的愿望切近 , 我的愿望茫遠罷了 。
我在朦朧中 , 眼前展開一片海邊碧綠的沙地來 , 上面深藍的天空中掛著一輪金黃的圓月 。 我想:希望本是無所謂有 , 無所謂無的 。 這正如地上的路;其實地上本沒有路 , 走的人多了 , 也便成了路 。
一九二一年一月 。
□注釋
本篇最初發表于一九二一年五月《新青年》第九卷第一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