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你說再見,我說你好”

在《一種人生》中 , 英國作家格雷厄姆·格林曾經這樣寫道:“作家的心中有一塊碎冰 。 ”這是他寫作的源起 。 當一切已成過去 , 它還在那兒 , 時時跳出來 , 提醒他應該寫什么、怎么寫 。 這句話也可以用來形容村上春樹 。 年過七旬的他從來沒有改變寫作的方向 , 仍然把青春當成恒定的主題 。 比如在新寫的短篇小說集《第一人稱單數》里 , 就有這樣一個故事(《和披頭士一起》) , 總是讓人想起著名的《挪威的森林》 。
小說開篇 , 人到老年的“我”回憶過去 , 總會不由自主地發出嘆息:“上了年紀這件事 , 令人驚訝的往往不是上了年紀本身” , 而是年少時曾經有過的夢想終于毫無征兆地消逝了 。 “在某種意義上 , 夢想的消逝恐怕比生命本身迎接死亡更讓人難過 。 有時候 , 這甚至讓人覺得不公平” 。 然而 , 不公平的哪里只是夢想的消逝 , 還有身份的改變 。 至少 , “我”年輕時遇見的那些美麗的女孩子 , 如今早已韶華不再 , 成了幾個孫子的祖母 。
這就是衰老 。 好在“我”并沒有因此灰心喪氣 , 反而像考古隊員一樣 , 沉浸在過去的時光里 , 尋找當初的心動 。 那是1965年 。 彼時 , “我”還在神戶讀書 , 與一位“身材嬌小的迷人少女”交往 。 她家的房子離海不遠 , 她喜歡白色連衣裙、柑橘味的洗發水 , 還喜歡輕音樂 。 很快 , 這些極具辨識度的符號 , 填滿了那個遙遠的夏天 。 每當“我”想起過去 , 仿佛又一次牽著她的手 , 滿懷愉悅地走進那座海邊的房子 。
有一次 , “我”上門找她 , 意外地見到了她的哥哥 。 他體形偏胖 , 渾身上下透著莫名的慵懶 , 就像“一頭久未出沒于陽光之下的、毛色衰敗的動物” 。 不僅如此 , 他的衣著也令人印象深刻 。 “他穿一件領口松了的深藍色套頭毛衣 , 下身是一條膝蓋位置撐變了形的灰色衛褲 。 ”如此裝扮 , 與“我”女友的精致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 在“我”的印象中 , “她是永遠都將自己拾掇得利利索索的少女” 。 在這一點上 , “我”自認與她很般配 。
即便如此 , “我”和她還是分手了 。 之后 , “我”去了東京 , 她留在神戶 。 十八年后 , 年過而立的“我”成了一名作家 , 在東京街頭偶遇女友的哥哥 。 此時 , 他是帶著關西口音的上班族 , “厚重的灰色粗花呢大衣里面 , 套著米色的山羊絨圓領毛衣 , 下身穿一條褐色的奇諾褲” , 從頭到腳“散發出生活大致富足的氣場” 。 然而 , “我”還是看出了一點不同 。 在他米色毛衣的胸口位置“沾著一團小小的污漬 , 像是番茄醬汁” 。 恰恰就是這團小小的污漬勾起了“我”對往事的回想 。 上次見面時 , 這個男人的毛衣前胸和褲腿上 , 都撒滿了星星點點的面包渣 。
【少女|“你說再見,我說你好”】于是 , 也就有了這樣的感嘆:“看來這類習慣或癖好之頑固 , 是任由時光流逝也很難改掉的 。 ”不幸的是 , 時光總是不會令人滿意 。 多年以后 , 頑固的習慣仍然頑固 , 某些熟悉的人卻徹底地消失了 。 “我”原以為初戀女友會像她哥哥一樣 , 過著富足的生活 , 卻不料她已經不在了 。 此時 , “我”滿心惆悵 , 耳畔響起那個年代才有的歌聲 , “你說再見 , 我說你好” 。 這是披頭士樂隊的歌 , 也是村上春樹的青春之歌 。 當一切塵埃落定 , 至少還有這樣一首歌 , 在輕輕地吟唱 , 提醒他那些早已遠去的美好時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