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向的深谷狀的”現實與歷史——讀謝絡繹長篇小說《生與死間的花序》

|“縱向的深谷狀的”現實與歷史——讀謝絡繹長篇小說《生與死間的花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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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向的深谷狀的”現實與歷史
——讀謝絡繹長篇小說《生與死間的花序》
馬兵
策展人羅漫偶遇一位來歷不明又神秘莫測的老畫家 , 展廳、畫廊、美院、佳士得春拍會聚集而來 , 還有那么多對各派畫風如數家珍的評點 , 《生與死間的花序》開篇 , 好像擺明了要告訴讀者 , 這是一部寫給都市白領的文藝小說 。 作為一名相對熟悉謝絡繹創作的閱讀者 , 我也以為這部作品沿襲了作者擅長的都市女性生存世相的寫作脈絡 。 然而到了第二章 , 小說畫風突變 , 鄉下女子張銀妮目睹了內戰的殘酷 , 她在恐懼和紛亂中救下一名男嬰 , 而這恰巧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小說就這樣不斷折返于歷史與現實 , 在羅漫對畫家身份的解密過程中 , 江漢平原一個叫江黃的小鎮上 , 魯、萬、陳三個盤根錯節的家族和他們七十余年的命運流轉以一種綿密又浩蕩的方式次第浮現 。
小說“沿波討源 , 雖幽必顯” , 謝絡繹在這部長篇里所展現的 , 不僅是烹煮歷史和深描現實的野心 , 還有一種沉穩的敘事耐性和相當扎實的材料儲備的功夫 。 內戰、解放、“文革”、改革開放 , 這些構成人物命運終極指針的巨型事件 , 在小說中是以一種全息的方式存在著的 , 閱讀其中一些章節 , 甚至讓人想起路遙在《平凡的世界》中所實踐的柳青那種寫作觀念 , 即把有關農民和農村“生活的細碎的切片” , 投放到“廣闊的社會和深遠的歷史的大幕上去檢查其真正的價值和意義” 。
在這部小說中 , 魯、萬、陳三家族的命運顯然是作者精心設計的 , 但小說在展開時對每個家族的命運都有完整而適切的呈現 , 并未因為希望讀者注意其歷史敘事的指涉力而訴諸過多的說教 。 魯水生和魯開悟父子因有木匠的技藝被鄉民視為另類 , 魯開悟更是成為改革大潮的弄潮兒 , 迅速完成財富積累 。 萬年河這位走馬崗村的村主任 , 一生廝守鄉土 , 像父親萬二毛一樣 , 是個忠誠的大地之子 。 陳百味和陳保焰父子雖與走馬崗和魯湖村諸鄉親有割不斷的牽扯 , 但他們從基層一路躋身高層 , 代表的卻是官場的邏輯 。 由此 , 小說從鄉場、政界和商圈多個維度展開對歷史的漫溯 , 魯、萬、陳三姓人家的聚散沉浮既是個體性的 , 也折射著被時代塑造的普遍性 。 在小說人物塑造方面 , 謝絡繹寫出了這些人在跌宕時代里的心理內面:他們的自我和性格在誘惑著他們的命運 。 在這里 , 人物的心靈也被作為歷史復雜總體的有機部分而被作者把握和記錄了——仔細閱讀我們會發現 , 雖然小說的追記部分極少正面寫到心靈 , 但在敘述者羅漫的探訪中 , 卻不斷借對畫作的評斷 , 帶出關于心靈的思考 , 比如“垂死”部分中 , 面對《溪山行旅圖》 , 敘述者的感慨是:“原作讓我真正明白 , 這世上存在著一種高超的藝術創造 , 它們的好是要好到太古虛空中去的 , 如此才能與深不見底的心靈內在產生幽微映照 , 與觀者產生魂魄上的交匯 。 ”而對“深不見底的心靈”的“幽微映照”其實是整篇小說的追求 。 小說所引王陽明“心外無物”兩句作為引子 , 亦含有此意吧 。
除此之外 , 這部作品的史詩追求與必要的節制也令人印象深刻 。 對于新時代的寫作者而言 , 史詩性品格是誘惑也是風險 。 雖然批評界不斷有宏大敘事解體的說法 , 但是寫出鄉土政治、經濟、文化的現代化艱難轉型 , 表征民族國家的歷史尤其是作為后發現代化國家的特殊發展歷程 , 呈現中國農村面貌和農民精神狀態在不同時代的嬗變 , 依然是很多寫作者念茲在茲的事情 。 就時間跨度長、人物輻輳、事件紛繁、沖突劇烈這幾點而言 , 《生與死間的花序》具備一定的史詩品格 , 其厚重處自不待言 。 不過與此同時 , 作者又始終自覺警惕這種史詩品格的創作可能帶來的風險 , 不愿在既有的史詩審美范式中做簡單增量 。 如“花序”的書名所喻示的那樣 , 小說的敘事確像一個總狀花序 , 但開花的順序不是花序下部的花先開 , 然后漸漸往上 , 而是先從當下寫起 。 羅漫這個敘述者固然承擔著對魯開悟及其他江黃人物來歷的揭秘重任 , 更重要的一點或許是 , 她的個人化的視點 , 她與小畫家、魯凌星等的碰撞不斷對線性的追溯造成阻斷 。 小說中關于情愛、繪畫和藝術史的描寫 , 尤其是對紅蓼入畫的討論其實是對史詩感的一種回調 , 在宏闊的美學定勢之外建立起一個微觀而豐饒的極具超越性的精神背景 , 從而讓它與那些有著題材交疊和共同史詩追求的作品有了根本的區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