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獲》長篇小說2022春卷|長篇:關于告別的一切(路內)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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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內 , 1973年生 , 發表長篇小說《少年巴比倫》《追隨她的旅程》《云中人》《慈悲》 , 《霧行者》入選2021年收獲文學榜長篇小說榜 。
2022春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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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春卷
《關于告別的一切》(路內)
李白 , 吳里人 , 1975年12月生 , 筆名李一白 。 過氣作家 , 不婚主義者 , 青少年懷舊浪漫男(直至中年) 。 十歲時其母與人私奔 , 不知所終 。 談過十幾場戀愛 , 寫過兩三本書 , 長篇小說《太子巷往事》曾入圍陳量材文學獎 。 父親李忠誠 , 農機廠副廠長 , 救火英模 , 未來的阿茲海默癥患者 。 本書記載了這對父子自1985至2019年之間的人生悲歡 。
【選讀2】
關于告別的一切
【|《收獲》長篇小說2022春卷|長篇:關于告別的一切(路內)2】路內
第一卷《帝國時代》的愛人
2
“咖啡加鹽是壯陽的 。 ”多年以前的一個深秋 , 李白在吳里縣城第一百貨商店南側的藍蓮咖啡館里 , 對曾小然說出這句話 。
那時小然高三 , 李白高一 , 兩人偶爾逃學去鬧市區閑逛 , 一種輕度的背離與享樂 。 藍蓮是一間狹長形的卡座咖啡館 , 門面三米寬 , 進深十幾米 , 共九個卡座間 , 椅背極高 , 光線幽暗 , 常年坐幾對中年男女 。 一座緊鄰大街 , 九座緊鄰洗手間 。 李白素喜八座 , 那是人生至為純潔的幽深之境 , 九座則未免污穢了 。 小然鐘愛一座 , 隔著茶色玻璃觀察大街上的人群 , 猶如她反光眼鏡片子后面的明亮雙目 。
服務員招呼他去拿咖啡 , 兩個帶把的玻璃杯 , 里面是黑色液體 , 用天鵝牌咖啡塊溶解后調制的飲料 , 咖啡塊的體積與麻將牌差多不大 。 李白不滿地說:“長興路的紅燕咖啡廳已經用雀巢咖啡了 。 ”沒有獲得任何回應 。 他要求咖啡伴侶 , 要求糖 。 “伴侶?你不是已經有了嗎?”服務員從鐵制糖罐里舀出一勺白砂糖 , 往兩杯咖啡里灑了灑 , 李白分明看到一只蟑螂隨之奔逃而出 , 光照之下猶疑片刻 , 鉆進了抽屜縫里 。 在南方 , 蟑螂是極為常見的動物 。
鄰座是一對中年男女 , 他們占據了九座 。 男人正在向女人講述自己的性功能障礙:每個男人到四十歲以后都會這樣——虎鞭很難搞 , 我現在吃的是海馬鞭 , 不不 , 海馬 , 沒有鞭 , 海馬自己就是個鞭;眼下這種情況我老婆也不滿意 , 如果我老婆滿意 , 你就更不會滿意;醫生認為病因是我年輕時冷水澡洗太多了 , 不不 , 不是自來水 , 是他娘的井水 , 寒氣太厲害……李白吸了口寒氣 , 和小然豎起耳朵往下聽 , 忽然 , 他伸出頭 , 對隔壁中年人說:“滾燙的咖啡加鹽 , 最最壯陽 。 ”
在卡座咖啡廳 , 只有一種情況允許介入陌生人的交談或行為 , 就是提醒他們警察來了 。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 , 站立起來 , 身高超一米八 , 黑鐵塔一樣的漢子 , 本地罕見之物 。 李白無論如何想不到性功能障礙者有這等魁偉的身材(否則 , 何以有底氣洗井水澡) , 他像蟑螂一樣企圖縮回一道不存在的縫里 , 鐵塔漢子伸手拍住他的肩膀 , 將其揪到賬臺 , 來自吳里農機廠的咔嘰布夾克式工作服十分耐抓 , 百撕不破 。
“有鹽嗎?”鐵塔漢子問服務員 。
服務員指了指街對面的飯館 。 鐵塔漢子再次拍李白的肩膀 , 意思是你留在這里不要動 , 然后出門向飯館走去 。 李白回到八座 , 瀟灑地甩了甩頭 , 發現鄰座的阿姨坐了過來 , 與曾小然相視而笑 , 雙方都有點不好意思 。 那阿姨美艷絕倫 , 穿一身水藍色的連衣裙子 , 以至于在他成年后用“熱帶淺海中的珊瑚叢”來形容之、虛構之(海馬暢游其中) , 正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著他 , 好像李白孱弱的身軀是一個孔 , 孔里頭有什么東西可以擠出來 。 接著 , 阿姨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