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沈嘉祿:唯有桃花最寂寞

沈嘉祿:唯有桃花最寂寞
心事重重的人們緩慢移動 , 誰也沒有興致去欣賞它的盛裝舞會 。
文 | 沈嘉祿
我不是一個善于蒔花弄草的人 , 但家里有個朝南的陽臺 , 不好意思讓它空著 , 每年要買些盆栽花卉來新鮮一下 。 我是真心對它們好 , 陽光、水、肥料以及欣賞的目光一樣不缺 , 但它們往往在秋盡江南之前絕情離去 。
桃花|沈嘉祿:唯有桃花最寂寞
文章圖片

今年開春后我在網上買了一株粉色的山茶花 , 收件時山花爛漫的樣子給我莫大欣喜 , 偏偏倒春寒突降人間 , 花骨朵用足力氣也不能盡情綻放 , 葉片也掉得厲害 。 陽臺上原有的一棵天竺 , 鋸掉老枝 , 竄出新株 , 嫩綠的新葉已經鑲上了一圈紅邊 , 雖然纖弱 , 卻也給我一絲安慰 , 今年它應該會回報一串血紅的果實 。 兩盆榕樹一直是沒心沒肺的樣子 , 多澆水少澆水都無所謂 , 氣根倒是越來越密 , 而且拖得老長 , 像個美髯公要擺老資格 。
我家附近本來是有兩個花鳥市場的 , 一個在十多年前拆了 , 建起消防隊 , 這也是民生需要 , 老城廂舊房子多 。 另一個就是老西門的萬商 , 名氣蠻響 , 早就聽說要拆 , 前年終于全部搬空 。
網上買別的東西都還算靠譜 , 唯有花卉這種東西從下單到接貨 , 就是大起大落的劇情 。 今年我喜歡上了三角梅 , 為保險起見 , 分別在三個商家下單 , 一個在廣東 , 兩個在江蘇 。 相似的價格 , 收到的貨品大相徑庭 , 有喜有悲 , 但結局都不大妙 , 三五天一過葉落花謝 , 最后剩下光棍一根 。
有一家商鋪事先表示“如死保換” , 我就拍了照片發過去 , 對方倒也爽快 , 馬上回復再發一棵 。 但是情況已發生變化 , 本小區封管了 , 本樓因為有陽 , 嚴格封控 , 所有居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 快遞由大白轉交 。 大白講究輕重緩急 , 餓死事大 , 種花事小 , 我的那棵三角梅在紙盒里躺了三四天 , 收件后拆開一看 , 快成霉干菜了 , 好意思再拍照索賠嗎?
我們小區的地段雖然不差 , 但因為建得比較早 , 先天不足 , 不僅車位少 , 綠化面積也十分可憐 , 后來經過業主們的艱難維權 , 從一家企業手里奪回了應有的權益 , 補種了一些雜樹 , 一年四季也花香不斷 。 3月下旬的那幾天 , 小區“有史以來”的寧靜 , 每幢樓的居民根據大白指令下樓做核酸 。 我從陽臺上俯瞰 , 櫻花開得爛漫 , 等待捅鼻子的人們在它的庇護下緩慢移動 , 如果說這也是風景 , 那正是本小區“有史以來”最美的瞬間 。
過了幾天核酸又來了 , 櫻花已經凋謝 , 輪到桃花登場 , 色彩更加鮮艷 , 加上點點嫩葉的襯托 , 別有一種坦蕩的妖媚 。
桃花|沈嘉祿:唯有桃花最寂寞
文章圖片

心事重重的人們緩慢移動 , 誰也沒有興致去欣賞它的盛裝舞會 , 真的 , 沒有一個人拿起手機給寂寞的桃花來個特寫 。 此刻 , 他們手機里最最重要的就是那個二維碼 。
本樓居民是在家門口接受核酸檢測的 , 門鈴一響 , 大白出場 , 驗明二維碼 , 然后拉下口罩 , 我有本事將鼻孔擴張到能與河馬比美的程度 , 配合十分到位 。
還有一點我也要說明 , 本樓居民的生活垃圾也由大白負責處理 , 用統一發放的黃色塑料袋裝好扎緊 , 每天一次 。 前幾天我將一棵躺平好久的海棠單獨放在走廊上等候處置 , 但好幾天了也沒被處理 , 今天我特意看了一眼 , 天啊 , 它居然長出了三片新葉!馬上拿回來 , 像找回了失散的孩子 。 起身時又看了一眼街景 , 只有兩個快遞小哥一溜風地經過 , 上海這座城市進入“有史以來”最寧靜的時刻 , 小區里的鳥不知世上的變故 , 它們真是快樂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