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上海租界的中國官員如何維護主權?

上海是國內最早接觸西方文明的城市之一 , 它的大街小巷也因此成為中國近現代史的見證 。東方出版中心最新推出的《永不拓寬的道路》一書中,作家陳丹燕以獨特的視角 , 精選了上海著名街道中的18條 , 著力描寫發生在這些街道上的具有標志性的人和事 。在本書的第三部分 , 作者通過一個有關外灘公園的故事 , 記述了一個多世紀前 , 中國地方官員為維護領土主權所做的努力 。1.“兩面受氣”的上海道臺他是清朝的四品官 , 官服胸前的補子上繡的是云雁 , 外袍上繡的是四爪六蟒 , 頂戴上的珠子是用青金石做的;在那個等級社會里,人們一眼就能認出他的身份 。他的肩膀在官服里擰著,后背犟著,四肢在寬大的袖籠和褲腿里想努力撐起樣子來 , 但也不得不順著衣服對身體的控制,擺成稻草人攤手攤腳的樣子 。他僵板,他迂腐,還有一種行將就木的脆弱,這就是上海道臺 。當上海成為條約口岸,那身穿天青色官服的身影中,一成不變的穩重和權威便一去不復返,他得學著與外國強人打交道,學著在條約制度下工作 。通商以后 , 道臺必須自己決定怎么對付那些外國人,怎么保護自己的人民,怎么保全自己的尊嚴 。加上朝廷喜怒無常,所以,在條約口岸當道臺實在很難 。1862年,英國領事館對面的江灘上出現了一塊漲灘(泥沙淤積而成的灘地) 。工部局的外國董事們這時才發現,按照《土地章程》的規定,外灘的土地是租界,但河岸外的漲灘仍舊是中國領土 。他們顯然不希望這片土地落到中國人手里 。正如英國商人金能亨說過的那樣:“英租界的外灘是上海的眼睛和心臟……倘使中國政府掌握這塊灘地 , 則任何令人厭惡的事物均可能產生……只有依靠外僑社會的良知才能挽救它 。”上海道臺在英國人那里是令人厭惡的小人 , 他既代表了中國人的狡詐、臟亂和不懷好意 , 又代表了期期艾艾但不肯袖手旁觀的中國政府 , 英國人恨不得將他像一團污漬般抹去 。在上海生活的100年里,他們始終不相信,道臺這種小人也配與他們爭主權 。這種遭遇卻很少能讓中國人同情 。小刀會起義,不光殺洋人,更要殺道臺 。上海出了什么岔子,舉國憤怒,道臺就是朝廷現成的替罪羊和出氣筒 。上海道臺是全體中國人眼中責無旁貸的“狗官”,20年里面就換了17任,沒有一個能做得長久 。彼此對立的英國人和中國人,卻在道臺身上找到了共同的感情基礎 。2.外僑建公園禁止華人游玩1865年,外僑看中那塊漲灘,想在那里造公園 。上海道臺為此寫信給英國領事,為上海的土地發言:“其地雖為工部局所填屯 , 仍系中國官有……故即以洋商不得或租或貸 , 造屋牟利為條件,準其豁免錢糧,如不遵守,地即充公,此紙作廢,衡情行事 。”古舊文雅的詞句里 , 輕輕蕩漾著一股生米已被煮成熟飯的無奈;一股為保全面子不得不打起精神的捉襟見肘;一股怎么避讓也回避不了的自慚形穢 。在英國人心里 , 不管道臺怎么說理,那塊灘地天生就是屬于租界的 。他們為這個30畝地的小公園專門建立了管理委員會,從英國招募了有經驗的園藝師,不僅訂購了倫敦出產的鑄鐵圍欄,連灌木都是從英國訂來的樹種 。董事們常常為錢的問題吵架,但一致同意對公園的各項撥款 。在它身上 , 寄托了他們在上海重建英國式生活的理想 。在公園開放的最初幾年里 , 華人未對公園的規定發出任何不同的聲音 。中國人并不知道,公園的這個“公”,到底意味著什么??中國富人的花園不能隨便進去,外國人蓋的花園也不能隨便進去,似乎理所當然 。但道臺心里明白,中國實際上失去了對這塊土地的主權 。那段日子里 , 他也一直對此保持沉默,但其中帶有羞愧和遮掩的意思,就好像一個打破了家里貴重花瓶的小孩通常的態度 。后來,中國人和外國人都開始反對公園章程,道臺也幫著中國人“勸說”英國人開放門禁 。但這種勸說軟弱無力,根本沒人將它放在眼里 。英國人每次都干脆利落地回絕他,像將他的勸說一把抓起 , 直接扔回臉上一樣干脆 。而后者總是很符合他受氣包身份地安靜下來,直到下一次好似例行公事地勸說與被拒絕 。3.中國官員終于不再退讓1884年,情形終于不同了 。這一年,公園靠江的堤岸外又出現一塊漲灘,才一畝地之多 。工部局向上海道臺申請填實泥灘,擴大公園面積 。工部局以為,這種申請還像從前一樣,不過是走過場 。所以,等官府真的派人去公園查看時,發現工部局已經在堤岸上打樁了 。道臺馬上照會工部局 , 指出工部局的行為違反了公園建立之初雙方的約定 , 也違反了上海《土地章程》的條款,勒令其停工 。這位叫邵友廉的道臺是舉人出身,但他所處的時代,卻是李鴻章的“自強運動”已轟轟烈烈進行多年的時代,跟隨李鴻章多年的道臺們,心里一樣埋藏著光復的理想 。所以,他們才在上海辦英文學校 , 辦翻譯館,辦工廠,辦官商結合的輪船公司,與英籍的中國海關稅務司交涉,渴望著為搖搖欲墜的帝國挽回些顏面 。這一畝爛泥灘,終于讓邵友廉抓住了道理 , 終于讓他有機會旌旗翻飛,一招一式地沖向前臺 。僵持之下,雙方上訴上海領事團 。領事團出面調解,約定工部局在填實灘地之前 , 須經上海道許可 。已開始的工程沒有經過上海道的同意,因此即行停止 。工部局過了不久又擅自開工,接著圍田筑岸 。在他們看來,整個中國都在被列強瘋狂蠶食中 , 中國人睜只眼閉只眼的態度,早已被外國人熟悉 。整個中國都落花流水了,還有誰會在乎這一小塊自己從江里漲出來的泥灘?所以,他們從來沒有真的將上海道臺的態度放在眼里 , 覺得他不過是在唱戲 。但這次的情況卻和以往完全不同了 。邵友廉緊鑼密鼓 , 馬上照會英國領事和上海領事團,要求執行對外灘公園的約定 。工部局敗訴,外灘公園的擴張被迫再次停工,連已經打下的樁都被要求立即拔起 。中方派往工部局的代表也變得硬朗起來 , 他們隨身帶去地圖,一英尺一英尺地核準公園的界線 。當工部局不得不小心解釋自己不是為了公園的擴張,而是出于保護河口,他們才表示滿意 。但中方仍舊不答應出讓那漲灘 , 甚至不允許工部局在地圖上將公園的堤岸線向外彎曲,一定要他們改畫成一條直線 。上海道臺從開埠以來,一直掙扎在夾縫中,像京戲里的反派小花臉 , 在鼻子兩邊被畫了兩塊白 。這次他總算一展拳腳,暫時為自己洗去了那個白鼻子 。英國領事不得不常常出面協調道臺和工部局之間的矛盾,勸說工部局采取妥協的態度 。這場一畝灘地的紛爭,一直持續了3個道臺和3屆工部局董事會的任期 。上海道寸土不讓 , 工部局也不敢再動工 。4.華人有了自己的公園1890年,聶緝上任,他是歷任道臺里最年輕的一個,35歲就掌了權 。他不再只是消極地回絕,而是明確提出:公園可以在上海道的允許下使用那塊灘地,但條件是要讓華人也能從中得益 。他用這種方式逼迫外國人承認主權歸屬 。經過長時間的討論,英國人終于明白 , 他們遇到了一名在灘地權益上竭盡全力的中國官員 。終于,工部局提出一個妥協方案:由英方出資填平蘇州河邊的另一塊灘地,在外灘公園擴建完成的同時 , 在那里為華人建立一座專用公園 。接受了這個條件,道臺終于同意工部局使用當年疏浚蘇州河的淤泥填實那塊漲灘 。出現在舊檔案里的那些為公園連綿不休的爭奪,只是只言片語,像舞臺上隨鑼鼓聲翻飛的衣擺和旗角那樣稍縱即逝 , 但那急促的鏘鏘聲不絕于耳 。這是屬于夢想著有一天能正色面對外國人的上海道臺的鼓點 。事實上,聶緝是洋務運動在上海最得力的清朝官員,他主持的江南制造局,翻譯了大量西方科技書籍 , 仿制了西方的大炮和軍艦,為中國在中法之戰中取得勝利提供了保證 。他鼓勵傳教士在開設新式學堂,在中西女塾成立時 , 去為那所專收女生的學校剪彩,并將自己的女兒們送去讀書 。華人公園開園時,聶緝喜氣洋洋地主持了開園儀式 。這是一個比外灘公園窄小得多的西式公園,平躺在河灘上不過百米長 , 但它也有西式的木條靠背椅,公園的中心有一個白色的大鳥石雕 。這位道臺還親手書寫了一塊“寰海聯歡”的木匾,掛在公園門楣上 。這個小小的華人公園也有園規,其中照例有衣冠不整者不得入內,醉酒者不得入內 , 但沒有洋人不得入內的規定 。他與華人和工部局的洋人一起游覽了這個小公園 。我不知道來自英國的諸位先生是否能理解“寰海聯歡”,也不曉得他們經過木匾下面的時候,道臺可曾解釋過它的含義 。無論如何,這位強硬的道臺并沒有記恨不讓華人入內的園規 , 因為他的理想是世界大同 。所以,這個小公園的章程雖然仿制了租界公園的章程,卻沒有拒絕外國人來游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