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法|張海:關于“終身成就書法家”的斷想

“中國書法蘭亭獎終身成就獎藝術家作品展”近日在中國美術館亮相 , 引起了不少人的關注 。 這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展覽 , 它的規模之小 , 可以說是前所未有:十九位參展者 , 每人一件作品 , 一共十九件作品 。 規模雖小 , 但這卻是一個非同尋常的重要展覽 。
書法復興四十多年來 , 各種層次、各種規模的書法展覽可以說是數不勝數 , 但有一個共同特點 , 即所有這些展覽 , 包括全國展 , 無一例外都反映的是一人一事一時一地的書法面貌 。 而這次的展覽則不同 , 它反映的是一個時代的書法成就 。 參展者都是經過一個時代的激蕩磨礪 , 在眾多書家中脫穎而出的佼佼者 。 所謂“終身成就” , 可分為“終身”和“成就”兩個層次:首先意味著獲獎者在書法領域里奮斗“終身” , 獲獎者很多人已經仙逝 , 他們曾經把畢生精力都獻給了當代書法事業;其次 , 他們在畢生的奮斗中 , 取得了世所公認的藝術成就 。 這種成就是經過權威的、廣泛的、嚴格的甄選之后認定的 。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 , 他們代表著書法藝術的時代風貌和最高成就 。 就一個個書家而言 , 這當然是他們個人的終身成就 , 但如果把他們放到一起 , 則毋寧說是一個時代的“終身成就” 。
所謂“終身成就”體現在哪里?這個展覽從形式上來看 , 雖然書體多樣 , 作品筆墨精到 , 個性鮮明 , 但幅式一般較小 , 也非本人提供的代表作 , 也許沒有震憾人心的視覺沖擊力 。 似乎不如其他展覽那樣多姿多彩 , 引人入勝 。 但在其平靜的外表之下 , 潛藏著一個時代的風云變幻和波瀾壯闊 , 隱含著一代書法學人為守護書法的文化身份所做出的不懈努力和卓越貢獻 。
這是特殊一代的書法藝術家 。 他們經歷了近代以來千年未有的文化大變革 。 在長達數千年的華夏歷史上 , 我們的祖先創造了光輝燦爛的中國傳統文化 , 中國獨有的方塊漢字以及由此產生的書法藝術 , 是這種文化的一個獨特而顯著的標志 。 所以 ,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 , 書法也只有附麗于中國傳統文化 , 才能充分彰顯其藝術價值 。 也就是說 , 中國傳統文化是書法藝術的文化身份 , 一但失去了這個身份 , 書法將變成無源之水 , 無本之木 。
歷史上具有重要影響的一流書家 , 無一不是學者、詩人、文學家 。 甚至書法對于他們來說 , 并不是最主要的成就 , 或者只是其主要成就之一 。 當然 , 時代不同了 , 我們不能要求今天的書家都是著名學者、詩人、文學家 , 但作為對書法家的起碼要求 , 除了過硬的技法之外 , 還應當有相當的傳統文化修養 , 簡言之就是文化加技法 。 這里所謂的“文化”是廣義的、寬泛的 , 既不是指學歷 , 也不是要求必須是某一領域的一流專家 , 而是具備較為全面的文化素養 , 廣積博識 , 融會古今 , 對諸多方面都有所涉獵 , 從而做到以文養書 。 然而遺憾的是 , 當今有些人號稱“書家” , 但由于缺乏相應的文化素養 , 被人們譏為“寫字匠” 。
近世以來 , 歐風東漸 , 中國傳統文化面臨巨大的沖擊 。 于是 , 在學科重新構建整合的過程中 , 書法失去了學科定位 。 在上個世紀初的文化大變局中 , 有人主張把書法保留在“藝術”的框架內 , 這只是一個無奈的選擇 。 改革開放以來的書法復興 , 大體上仍然是在這樣的格局之下 。
比如 , 我們幾十年來的眾多展覽 , 主要是以“視覺藝術”吸引觀眾;作者們處心積慮地在展覽用紙、用墨、幅式上下功夫 , 追求字體的過度變形、夸張 , 無非是為了增強作品的視覺沖擊力;我們的高校學科體系 , 長期以來把書法放在“美術學”之下 , 學生們整天研究的是線條、造型、構圖等等 , 和傳統文化幾乎不搭界 。 不言而喻 , 僅僅從線條、構圖等視覺層面理解書法 , 是膚淺的;而且和美術豐富的視覺形象比起來 , 書法的線條、構圖也顯得過于單薄 。 書法失去了傳統文化的依托 , 在主要來源于西方的美術學里也找不到合適的位置 , 從而徹底失去了自己的文化身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