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高考天花板”清北金融系學生，面對“就業(yè)降級” 求職|保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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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三聯(lián)生活周刊」原創(chuàng)內容

過去的很多年，清華北大的金融專業(yè) ，都名列高考后收分最高的院系之中。

進入這些專業(yè)的學生，往往主動或被動賦予的人生圖景是“年薪百萬，人中精英” 。

如今，這樣的神話還能延續(xù)嗎？如果不能，他們如何看待自己曾經(jīng)的選擇和未來的人生？

以下是兩位畢業(yè)于清華北大金融專業(yè)的碩士生的講述：
“本科到研究生的努力，我只達到了最低目標” / B同學我本科在北大讀經(jīng)濟學類專業(yè) ，碩士在清華經(jīng)管學院。我當時覺得，既然高考考了這么多分，報志愿就不要浪費，加上我爸爸是教經(jīng)濟學的老師，我從小對這個學科耳濡目染，所以最后就選了經(jīng)濟學專業(yè) 。
清北金融人本科畢業(yè)后典型的發(fā)展路徑，是出國讀碩士或者在國內保研，畢業(yè)后再找工作，我也不例外。保研到清華后，在工作這塊，金融求職是有一條非常嚴絲合縫的“鄙視鏈”的，這同時也圈定了我們的求職范圍。
大家會覺得外資PE（外資私募股權投資）或者外資的對沖基金大于外資的投行，再約等于外資的咨詢，再大于國內的“三中一華”（中國四家最大的證券公司：中信證券、中信建投證券、中金公司、華泰聯(lián)合證券）。
對金融行業(yè)來說，不管你是想保研還是找到一份好工作，好的成績和實習都很重要。好的金融實習，會要求候選人的績點在年級前10%-20% ，保研夏令營要求在年級前15%-20% ，否則沒有入營資格。

《歸去來》劇照
然后就是積累大量的實習。哪怕是清北的學生，也不會一開始就在頂尖的機構實習，而是要先從很小的實習做起。比如，如果最終的目標是去高盛做日常實習，那就要在大一先去小的投行和小的券商，再到中等的券商，再到“三中一華”的券商，最后才有機會去全世界最好的投行實習，像升級打怪一樣。
雖然我的簡歷里的實習經(jīng)歷，看上去只有短短一行，但它背后是很多段經(jīng)歷的積累。
金融的實習都很累，而且大部分時候還沒有工資，如果同時還要兼顧學業(yè) ，壓力就會很大。在我大三準備保研的時候，因為疫情我們全程線上上課，當時我在一家風投機構剛開始實習。與此同時，我很久之前面試的一家投行才出結果，通知我去實習。
那時我就陷入兩難境地——我沒法立馬辭掉現(xiàn)在的實習，因為這算是一種對自己信譽的損害，畢竟金融求職很靠人脈和資源，那家投行的實習機會也是我期待已久的。
后來我決定同時做兩段實習，并且兼顧上課和保研。那三個月我從早上九點工作到凌晨一點，才能把兩份實習的大部分事情都做完，然后我要開始補白天的網(wǎng)課，凌晨三點才能睡覺。

《無法成為野獸的我們》劇照
在這種努力下，去年我在“三中一華”中的一家得到了留用，這在別人看來，已經(jīng)是相當好的工作，但這其實是我的最低目標。對于這個結果，我也不太滿意，甚至不是很想去，但我知道，我也沒有什么更好的選擇了。
擺在我面前的是這樣一個情況，和五年前相比，公司各方面都有很大的降級：我們現(xiàn)在能拉到的項目質量不高，新人缺少鍛煉和成長的機會；收入水平只有以前的三分之一，卻干著同樣的活；和上級以及同事之間的氛圍也沒有那么好。
一部分原因在于金融業(yè)存在周期，我們近兩年畢業(yè)的學生剛好處在周期的低點；另一部分原因是大環(huán)境對金融的態(tài)度有了變化，要把它定義為成為輔助性的行業(yè) ，所以會有政策上的調整。
如果是在理想的時候進“三中一華” ，那在這工作三年以后，參與過的大項目在簡歷上都寫不下，不但能提高個人能力，也不用擔心日后跳槽。但是到了現(xiàn)在，我可以預想到，我三年之后的簡歷基本是空空如也。
雖然公司現(xiàn)在還有大量別的業(yè)務，但投資人手里沒有錢，所以我們經(jīng)常在“白忙” 。此外，我們還要做大量的流程性工作，比如給每一級領導匯報，都要寫六七十頁的文檔和幾十頁的PPT闡述項目優(yōu)點。
盡管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個項目最后成不了，但還是要去做。畢竟現(xiàn)在沒有業(yè)務，領導也沒事干，就只能讓大家在其他地方卷起來。

《我在他鄉(xiāng)挺好的》劇照
原本，我的終極理想是拿到外資PE的offer ，我知道我周圍有同學拿到了，我也心服口服。他們的執(zhí)行力和行動力都比我強很多，會提前四個月準備面試，不僅系統(tǒng)性地學習理論知識，還會找學長學姐做大量行為面試的模擬。
細致到拍視頻或者對著鏡子去練習自己的表情和語言，甚至包括如何適時地講笑話來調節(jié)氛圍。但我拖延癥比較嚴重，經(jīng)常到面試的前兩天才緊急突擊，申請結果不如他們也是應該的。
不過現(xiàn)在看來，當時理想的offer ，現(xiàn)在看上去倒是沒那么理想了——長期處在高強度高壓力的工作內容和不太好融入的工作氛圍之下，我到底開不開心呢？這是很不確定的。
而且客觀來說，近兩年外資投行裁員很嚴重，我有些學長學姐已經(jīng)被裁了。前兩年行情不錯的時候，他們都買了很好的房子，現(xiàn)在卻背負著房貸的壓力，又很難找到能接得住他們之前高薪的下家，轉行也很困難。

《未生》劇照
我周圍也有同學去銀行，他們分兩類人。有一類同學很佛系，雖然他們本科也是清北，但是他們從大一開始就不實習，每天快樂地過大學生活，現(xiàn)在畢業(yè)進入銀行的總行，覺得也挺體面。
還有一類同學，從大一就開始卷，但在今年頂級外資投行的暑期實習，卻沒有拿到留用，秋招只拿到了銀行offer ，他們就會非常“破防” 。
明明他們離所謂的金融求職天花板就差那么一步，而能“收留”他們的銀行，甚至都不在金融求職“鄙視鏈”里。據(jù)我了解，他們好像沒人打算接銀行offer ，很多同學甚至打算想出國讀二碩，畢業(yè)后再重新找工作。
對我來說，如果能重新過大學生活，我不會在大一的時候就開始為求職做準備，而是會讀書寫文章，往學術方向發(fā)展。可惜當時的我，并沒有意識到世界上還有周期這一說，只是被學長學姐年薪百萬的工作深深震撼，盲目開始卷求職。

《凪的新生活》劇照
當然現(xiàn)在也不晚，我目前打算先工作幾年，以后看看有沒有機會讀博做學術。我發(fā)現(xiàn)讀書寫文章的時候，我收獲的成就感比工作時更大。
因為工作中，總會有很多與工作本身無關的事情要做，但是如果做學術，個人成就感大部分還是靠自己努力而來。
【當“高考天花板”清北金融系學生，面對“就業(yè)降級”】我在國內經(jīng)濟發(fā)展最快的時代長大，親眼看到我的爸媽和兄長通過自己的努力和學習取得了一定成就，就理所當然覺得我也可以。
可是輪到我要踏進社會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好像不一樣了。所以這兩年，我覺得很迷茫，感覺我的命運在時代面前實在是太渺小了，顯得我個人的努力也會有些可笑，那些為保研和實習所做的努力和積累，并沒有讓我得到理想中的回報。
以前，我從學長學姐那里得到的經(jīng)驗之談是找好職業(yè)方向，多積累這個方向的實習，我也是按照這個軌跡來努力的。但如果要我現(xiàn)在給大一的學弟學妹分享經(jīng)驗，我反倒會建議他們多做不同方向的實習，給自己找好多元化的退路，這樣即使行業(yè)不景氣，也可以去其他行業(yè) 。
我認識的學弟學妹們，現(xiàn)在基本不會有任何休息的時間，實習一段接著一段，離職入職無縫銜接，這也是不得已的選擇。他們對自己求職的預期也明顯低了很多。
我在讀本科的時候，四大銀行的求職，我們是不討論的，所有人都覺得一定要去投行。但現(xiàn)在，很多學弟學妹來咨詢去銀行的事，他們問的問題也會更加貼合當下的近況。
我可以預料到，今年秋招求職的難度會比去年還要嚴苛。清北的學歷光環(huán)也會減弱，因為當所有人都來自清北的時候，差距也很難拉開了。

《二十不惑》劇照
“畢業(yè)我想通的一點是，不要有執(zhí)念” / G同學我就是選擇銀行的清北金融畢業(yè)生。
我是從985學校的金融專業(yè)保研到清華的，選這個專業(yè) ，也是為了不浪費分數(shù) ，家人也覺得體面。我們本科學校，一個年級二三百人，有兩三個保研到清北就不錯了。
我對實習規(guī)劃不算很早，大三開始做一些線上實習，大四才正式開始線下實習。我一開始是在證券公司研究所實習，后來通過學長推薦，到一家加拿大保險公司做投資類的實習。讀研期間，趕上風險投資的浪潮，我也到一些比較頂級的風投機構和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的戰(zhàn)略投資部門實習過。
有段時間，我每天都要參加六七個電話會，每個會一兩個小時。會議結束半小時內，我要產(chǎn)出會議紀要，通常是幾千上萬字，要求邏輯順暢。平時交給領導的文檔和PPT ，頁數(shù)也很多，要求外觀精美。
有一次，晚上七點了，我的上司讓我根據(jù)組里之前積累的材料，搭建一個新興行業(yè)公司的財務模型并做業(yè)績預測，還要編寫上會的投資決策報告，當晚就要給他。
我之前完全不了解這個行業(yè) ，做到凌晨四五點才交給他，類似這種的通宵后來還有好幾次。我當時就感覺，沒有足夠的魄力和抗壓能力，是做不了這份工作的。

《加油吧實習生》劇照
最后，我成功拿到了這家國內頭部風投機構的留用，但我猶豫了。這里薪水很高，但實習期間，我的精神狀態(tài)很一般，一直在長胖，我不想犧牲健康。
讀本科的時候，我對未來的規(guī)劃很不清晰，到了碩士階段，才認真全面地考慮工作問題。實習的時候，我已經(jīng)感覺到自己不夠高效，精力也不算充沛，不像其他同事，工作那么繁重，還能發(fā)精致光鮮的朋友圈。
當時我有一些在外資機構的朋友被裁員，還有很多機構的績效很差甚至虧損。我有朋友今年拿到了一家市場化機構的offer ，年薪七八十萬，但他也會顧慮裁員。
我以前和一位在頭部咨詢公司做商業(yè)盡調的學長聊過裁員問題。他告訴我，裁員不太會裁初級員工，而是那些干了四五年的人，因為新人成本低。我突然意識到，我們是被計算在成本里的，真是個冷酷無情的事實。
在實習中，我已經(jīng)明白，看起來光鮮的初級金融人，所產(chǎn)生的價值在于服務和程序化的工作，它需要足夠完美和專業(yè) ，至少看起來如此。而這是可以系統(tǒng)訓練出來的，我們并不真的有競爭力和議價權。當熟練工供給足夠多，他的成本是可以被壓低的，也是可以被替代的。

《我，到點下班》劇照
我開始考慮plan B ，就是去銀行總行工作，起碼這里不會裁員，培訓體系完善，也能持續(xù)獲得一份還算體面的工資（插一句，不過未來的事誰又知道呢？）。
雖然說是plan B ，競爭依然相當激烈。我在去年10到12月連續(xù)參加了四大銀行的面試，很幸運地都拿到了offer 。
同班同學也有蠻多去了銀行，能進入銀行面試環(huán)節(jié)的同學都是很優(yōu)秀的，學歷背景挑不出什么毛病。往年去銀行的學長學姐比較少，大概能占到畢業(yè)人數(shù)的10-15% ，但近兩年這個占比就提高到20-30%了。
中行的面試讓我印象深刻。當時參加中行總行面試的人很多，每個群面小組有20人左右，每天都會分批滾動進行好幾輪群面，持續(xù)十多天，我估計得有1000多人參加面試。
面試分3個環(huán)節(jié) ，包括英語水平、對金融市場的了解以及群面，全程大約3小時。我的競爭對手碩士都畢業(yè)于國內外頂尖高校，而且準備充分。銀行不會全招清北的畢業(yè)生，不過一定會招進同等學歷背景下能力最強的那個。
其實在當前的情況下，無論從性價比，還是求職難度，銀行的工作都不算辜負學歷的去向。何況我學歷也不算頂尖，如果我本科是清北的，那我可能會再想一想吧。
進入清華讀研后，我發(fā)現(xiàn)這里的卷法和我本科學校不一樣。清華的學生很會利用時間，遇到事情也會提早做準備。我的本科同學倒是愛學習，但是清北的同學既有高出常人的天分，又有得當?shù)牟呗院吞ぬ崒嵉呐?，這就是很恐怖的一件事情，不過好在同學之間整體氛圍都比較和諧，大家都是競爭又合作的關系。

《煙火人家》劇照
目前，我周圍的同學都承受著相當大的壓力。很多在做暑期實習的同學，要干到凌晨三四點，只為在卷王中脫穎而出，求得一個留用。
但留用名額總是有限的，被刷掉后，他們面臨的局面是秋招準備不足，戰(zhàn)況也就不會太好，拿到的offer包括央企的二級子公司、國企的PE以及實業(yè)公司的管培生等。這樣的offer ，他們既舍不得放棄，又打心眼不滿意。
對我來說，畢業(yè)之際，在不再繁榮的市場里，我想通的一點就是，不要有執(zhí)念。
畢竟四大行總行里，比較好的部門也需要一定的高學歷人才能運轉下去吧。如果有機會重新選擇專業(yè) ，我會選擇學醫(yī) ，做醫(yī)生救死扶傷是有大愛的事，能讓人更有成就感。
雖然做了醫(yī)生，可能達不到工作和生活平衡的狀態(tài) ，但起碼是我更熱愛的事，我可能會愿意為這份職業(yè)更拼一些。但對現(xiàn)在的我來說，更優(yōu)先的還是讓自己安穩(wěn)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