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說新語‖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 二 )


王國維先生的《人間詞話》中寫道:“昔人論詩詞 , 有景語、情語之別 。 不知一切景語 , 皆情語也 。 ”這個觀點是相當精辟的 。 細品馬致遠這首曲 , 景中含情 , 情隨景生 , 情景交融 , 含蓄雋永 。 作者沒有直接表達內心的所思所感 , 而是寄情于景 , 那些浸潤著作者主觀感情的景物 , 一下子鮮活起來了 , 婉轉曲折地傳達出“斷腸人”的茫然無依、孤獨彷徨之感 。
小令的前三句 , 看似都在寫景 , 實則另有深意 。 首先從語言組合上看 , 這三句運用了意象疊加法來描寫景物 。 全曲一共選用了十二個意象 , 而前三句 , 每句疊加了三個意象 , 都是定中結構中的偏正結構 , 沒有一個動詞或形容詞作謂語 , 可以說是這首小令最為突出的特點了 。
“枯藤老樹昏鴉”在“藤”“樹”“鴉”前用“枯”“老”“昏”來修飾 , 點出了季節 , 也點出了一天中的時間 。 并且當這三個意象組合起來時 , 色調黯淡深沉 , 毫無生機之感 , 形象地表達出了暮秋傍晚時分的蕭索 , 有一種凄婉的美感 , 也映照了作者當時的心境 。
“小橋流水人家”這句彌漫著濃濃的溫馨氣息 , 與上句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 古樸的小橋下 , 溪水潺潺流淌 , 在小橋的盡頭 , 住著煙火人家 。 只見穿著樸素的農婦已做好飯菜 , 擺好桌椅 , 那調皮的孩子歡快地跑去迎接從橋上歸家的農夫 , 這畫面何等的愉悅、何等安詳 , 剎那間仿佛抹平了心中的種種不安與悲傷 , 轉過心神 , 頓生思鄉之感 , 對于在外漂泊的游子 , 怎么不渴望家的溫暖?
【|詩說新語‖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 , 這句描寫的仍舊是荒涼 , 蕭蕪之景 , 暗示著前途的渺茫與坎坷 , 一種歷史的滄桑感油然而生 。 崎嶇的古道 , 摧殘一切生機的西風 , 有氣無力的瘦馬 , 這一切加重了秋意的凄傷 , 也加重了游子的愁腸 。 作者選取的這些景物都是極具代表性的 , 再凃染上一層濃郁的感情色彩 , 便格外的牽動讀者的心緒 。
“夕陽西下 , 斷腸人在天涯 。 ”夕陽緩緩垂下 , 染紅了天邊的云彩 , 這般美妙 , 令人贊嘆的美景 , 激不起游子心中的半分愉悅 , 反而生發“日月逝矣 , 歲不我與”的遲暮之感 , 也再次加重了無家可歸的漂泊感 。 不禁發出一聲“斷腸人在天涯”無可奈何的深深哀嘆 。 這時我們不難體會馬致遠在這首小令中所要表達的情感:一個前途渺茫、無所歸依、失意落拓的羈旅游子在蕭索的秋日里綿綿不絕的苦澀愁思 。
《天凈沙·秋思》這首小令 , 語言凝練含蓄 , 意境悠遠深邃 , 并沒有因前三句疊加的孤立意象而使全曲割裂 , 缺乏和諧的美感 , 正如劉大杰先生所講的 , 這首小令“灌輸著富于生命富于詩情的血液 , 使那些孤立的形象 , 形成一個不能分離的整體美” 。 或許這就是王國維先生給其高評價的原因吧!
【二】
這首小令 , 之所以被后人廣為傳頌 , 奉為千古絕唱 , 一方面因作者以他敏感善思的詩心和出神入化的藝術表達給我們營造了一個凝重、深邃的詩境 , 為中國古典詩歌文化提供了一個不可多得的藝術珍品 , 但更為重要的是 , 此曲的思想意蘊包含著我們民族千百年來 , 詠唱不休的情感主題:鄉愁 。
對家鄉故土的深深眷念是人類共同并且永恒的情感 , 離家的游子們 , 哪一位不會思念自己的家鄉呢?所以鄉愁在中國詩歌中是被反復書寫的主題 。
比如在《詩經·小雅·采薇》就已經有“昔我往矣 , 楊柳依依;今我來思 , 雨雪霏霏 。 行道遲遲 , 載渴載饑 。 我心傷悲 , 莫知我哀”這樣動人的詩句 。 之后描寫鄉愁的詩詞比比皆是 , 有“近鄉情更怯 , 不敢問來人”(唐宋之問《度大庾嶺》)的擔憂與緊張;有“若為化得身千億 , 散上峰頭望故鄉”的急切與盼望 , 也有“故鄉何處是 , 忘了除非醉”(宋李清照《菩薩蠻》)的深情與眷念 , 等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