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彌曼(中)在“世界杰出女科學家獎”頒獎典禮

張彌曼(右一)在頒獎禮上和其他獲獎者合影

2011年 , 張彌曼在新疆進行野外勘探
()據(jù)央視網(wǎng)(文/李珊珊 張莉):“我們是誰,我們從哪里來?(It explores fundamental questions about who we are and where we came from)”這是一個哲學問題,而她卻用對地質科學的畢生探索漂亮作答 。
3月22日,2018年度“世界杰出女科學家獎”的頒獎典禮上,一位82歲的中國老人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 。
衣著簡潔,笑容輕松,神態(tài)堅定 。5分鐘的演講,她用了法語、英語、漢語、俄語四種語言,全程脫稿 , 發(fā)音標準,風趣幽默,贏得數(shù)次掌聲,一舉一動盡顯大方優(yōu)雅 。
她就是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教授、中國科學院院士、英國林奈學會外籍會士、瑞典皇家科學院外籍院士張彌曼女士 。
“我的古脊椎動物研究生涯始于大概60年前 。”張彌曼頒獎典禮上表示 , 自己最初選擇專業(yè)并非出于興趣,而是響應國家號召,但做起研究后“發(fā)現(xiàn)非常有意思” , 如同“先結婚后戀愛” 。
棄醫(yī)投身地質 與化石“結婚”
張彌曼1936年出生于一個知識分子家庭,父親張宗漢是醫(yī)學生物學教授,在神經(jīng)代謝生理領域卓有成就 。幼承庭訓的她長大后自然地產(chǎn)生了當醫(yī)生的想法 。到了高中,她在這方面的天賦進一步顯現(xiàn),實驗課上解剖那些很細的小蚯蚓,張彌曼從來不會碰破血管,靈巧的操作令人贊嘆 。
上世紀的50年代初 , 當時的中國正在朝工業(yè)化邁進,國家號召青年學生積極投身地質這一國內幾乎是一片空白的學科 。高中畢業(yè)的張彌曼心有所思、情有所感,于是選了另一條人生道路,報考了北京地質學院 , 以期為祖國尋找礦產(chǎn)資源 。
帶著母親趕制的厚棉襖從南方來到北方,被分配到古生物系的張彌曼有些惴惴,又滿懷期待,在此之前 , 她對這門學問一無所知 。
“1955年,我們十幾位同學被分到莫斯科大學古生物學專業(yè)學習 。至于古生物學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們當時卻連一點兒概念都沒有 。”張彌曼回憶,但年少的懵懂并沒有阻擋張彌曼一顆求實求真的心 。
在莫斯科大學學習期間 , 張彌曼接受魚類學家伍獻文先生的建議,選擇古魚類研究,從此踏入生命演化“失落的世界”——包括人在內的四足動物起源過程 。
年輕時的張彌曼每年都會花幾個月的時間在全國各地尋找化石 。行走20多公里的山路,睡在農(nóng)家的閣樓上、村里祠堂的戲臺上,時而有老鼠爬過,身上長了虱子……數(shù)十載的堅持,張彌曼從未退縮 。寂寞山嶺間,人跡罕至處,多了一個跋涉的倩影——身負30多公斤的行囊,一根扁擔挑著錘子、膠水、化石紙和被子 。
不負時光 和化石談“戀愛”
顯微鏡下,化石表面一條小魚的輪廓清晰分明,這是張彌曼擁有的很多化石中的一塊,在她20多平方米的辦公室里,擺著各式各樣的化石 。這些沉睡上億年的寶貝,見證了遠古的風云變幻 。每塊化石都見證著一段滄海桑田 , 而張彌曼的工作則是揭開這些化石背后的謎團 。
比較形態(tài)學、古地理學、古生態(tài)學及生物進化論是張彌曼長期從事的研究領域 。現(xiàn)年82歲的她,獲頒“世界杰出女科學家成就獎” , 對中國的古生物學發(fā)展,甚至對全世界的古生物學領域來說,都有深遠意義 。這也是該獎首次授予古生物學家,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在提名聲明中稱:“她創(chuàng)舉性的研究工作為水生脊椎動物向陸地的演化提供了化石證據(jù) 。”
達爾文時代以來,人們一直認為包括我們自己在內的陸地脊椎動物,即四足動物是由水中的脊椎動物——魚逐步進化過來的,但是究竟哪一種魚是陸地四足動物的祖先?近百年來,學術界一直爭論不休 。當時,一位在古生物學研究上頗有影響的瑞典古生物學家認為,總鰭魚類是陸地四足動物祖先 , 這一觀點也被其他學者所認同 。
1980年,張彌曼以訪問學者的身份到瑞典國家自然歷史博物館工作 。她花費了數(shù)十年時間 , 通過那里的技術和設備來研究中國總鰭魚類化石,其中有些化石可追溯到距今4億年前的泥盆紀 。那一塊塊普通人眼中顯得生硬的石頭,張彌曼常常一擺弄就是一上午 。沉迷在化石堆中多年,她一直堅持自己動手采集化石、修理化石、給化石拍照、研究化石 。“自己弄的東西自己知道 , 哪怕不小心把化石弄壞了 , 也不會妨礙我的研究 。”
1982年,她采用連續(xù)磨片法,完成了對泥盆紀原始肉鰭魚類楊氏魚(Youngolepis)頭顱的三維重建,并研究提出:楊氏魚雖歸入總鰭魚類,但它沒有內鼻孔,是一種原始的肺魚 。而沒有內鼻孔就不能離開水呼吸空氣 , 也就不存在上岸生活的物質基礎 。
她的發(fā)現(xiàn)讓世界古生物界為之震動,對四足動物起源新一輪的探索由此開啟 。隨著中國云南曲靖陸續(xù)發(fā)現(xiàn)震動古生物界的泥盆紀、志留紀魚化石,張彌曼的觀點逐漸獲得學界認同 。楊氏魚的模型陳列在美國自然歷史博物館的脊椎動物演化展廳 。
她的學生、中科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研究員朱敏說:“越來越多的化石證明,魚類登陸的關鍵環(huán)節(jié)發(fā)生在中國云南,而張先生是這一大發(fā)現(xiàn)的開拓者 。”
海外求學經(jīng)歷使張彌曼視野開闊 , 重視國際合作 。到現(xiàn)在,年逾八旬的張彌曼還能講流利的英語、俄語 。“古生物無國界,這個領域的國際合作和交流非常多,也需要看各種文字的文章,甚至一些比較古老,比如19世紀的文章 。”對于沒有譯本的外語文獻,“只能苦苦地拿著字典硬查 。”
“古生物學家,特別是研究無脊椎動物的科學家們能給國家礦產(chǎn)、石油開發(fā)提供基礎的地質資料 。”談及古生物學研究價值,張彌曼認為,這一領域雖然并不為大眾所熟知,但其應用價值不可小覷 。
心如磐“石” 求索遠古的聲音
2008年,張彌曼在PNAS(美國科學院院刊)發(fā)表關于伍氏獻文魚的研究成果,這類骨骼異常粗大的魚類見證了印度板塊與歐亞板塊相撞、青藏高原隆升以及由來已久的干旱化進程 。
2011年和2015年張彌曼分別榮獲芝加哥大學、美國自然博物館吉爾德研究生院榮譽博士學位,2016年獲國際古脊椎動物學界最高獎——羅美爾-辛普森終身成就獎 。
功成名就后,張彌曼沒有躺在過去的輝煌中安享晚年,而是轉身投入另一個少有人關注的領域,開始新的探索——新生代鯉科魚化石研究 。“這一塊再不做,中國就趕不上了 。”她解釋說,新生代魚類化石反映了近年來地球的變化,未來還能很好地和分子生物學結合起來 , 可能會誕生新的大發(fā)現(xiàn) 。
“一個老師的影響是永恒的 , 他是沒法兒知道自己的影響止于何處 。”在“世界杰出女科學家獎”頒獎典禮上,張彌曼分別用俄語和瑞典語讀出早期導師的名字,細節(jié)之處更顯感激之心 。
對待年輕人,張彌曼甘當鋪路石、領路人,毫無保留 。她主動將炙手可熱的研究領域交給年輕學者 。在她的支持下,中國科學院大學地學院教授朱敏及其團隊在Nature、Science等重要刊物發(fā)表十余篇重要成果,一些成果被國外教科書所采用,獲國家自然科學獎二等獎、何梁何利基金科學與技術進步獎等重要獎勵 。
“當老朋友一個個離去,我慶幸自己還在這個世界上,所以更要珍惜時間,多做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跋山涉水,踽踽前行,張彌曼一頭扎進石嶺山崗,用一生索求那來自遠古的聲音 。正如主辦方在獲獎者介紹中所言——張彌曼仍在繼續(xù)她的研究,永遠堅定地探索著人類的起源,勘測那些在地球和時間中旅行的魚 。
相關報道:張彌曼,在古生物學領域求索60余載
()據(jù)新華社(張曼):“我的古脊椎動物研究生涯始于大概60年前” 。獲頒“世界杰出女科學家獎”的中國科學家張彌曼22日晚在巴黎參加頒獎典禮時風趣地說,自己最初選擇專業(yè)并非出于興趣,而是響應國家號召 , 但做起研究后“發(fā)現(xiàn)非常有意思” , 如同“先結婚后戀愛” 。
張彌曼和另外4名女科學家在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總部獲頒今年的“世界杰出女科學家獎” 。她是中國科學院院士、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研究員 。面對榮譽 , 張彌曼十分謙遜 。接受新華社采訪人員采訪時 , 她笑稱:“我成為科學家是歷史的偶然 , 榮獲這一獎項也是歷史的偶然 , 我只是比較早做了中國肉鰭魚類化石研究 , 提出了一些看法而已 。”
張彌曼現(xiàn)年82歲 , 長期從事比較形態(tài)學、古地理學、古生態(tài)學及生物進化論的研究 。教科文組織此前發(fā)布評獎消息時說 , 授予張彌曼這一獎項是為表彰她開創(chuàng)性的研究工作為水生脊椎動物向陸地的演化研究提供了新觀點 。
“世界杰出女科學家獎”由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等機構設立 , 每年授予從全球遴選出的5名為科學進步作出卓越貢獻的女性 , 表彰她們的杰出成就,支持她們的科研事業(yè) 。
幾十年的科研生涯中,張彌曼經(jīng)常獨自背著30多公斤重的行囊在荒野間跋涉,尋找化石 。對待科研,張彌曼極為嚴謹 。她對總鰭魚類楊氏魚進行深入細致的研究后,對總鰭魚類是四足動物祖先的判斷提出了質疑,在國際上引起了對四足動物起源和肉鰭魚類演化方面的討論和反思 。
肉鰭魚類包括肺魚和總鰭魚類,“是肺魚跟四足動物更接近,還是總鰭魚類跟四足更接近,這個問題很復雜,我認為還沒有解決 。”張彌曼說 。
1960年,張彌曼從莫斯科大學地質系畢業(yè)后進入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工作 。上世紀80年代,她又前往瑞典進修 。到現(xiàn)在,年逾八旬的張彌曼還能講流利的英語、俄語 。
海外求學經(jīng)歷使張彌曼視野開闊,重視國際合作 。“古生物無國界,這個領域的國際合作和交流非常多,也需要看各種文字的文章,甚至一些比較古老,比如19世紀的文章 。”對于沒有譯本的外語文獻,“只能苦苦地拿著字典硬查” 。
主辦方在獲獎者介紹中這樣評價:正是因為張彌曼的長期努力 , 中國在國際古生物學領域享有重要地位,并且營造出富有活力的學術氛圍,涌現(xiàn)出一批新一代古生物學家 。
談及古生物學研究價值,張彌曼認為 , 這一領域雖然并不為大眾所熟知 , 但其應用價值不可小覷 。“古生物學家 , 特別是研究無脊椎動物的科學家們能給國家礦產(chǎn)、石油開發(fā)提供基礎的地質資料 。”
“開發(fā)礦產(chǎn)就是要從巖石里找東西 , 而巖石有很多種 , 有沉積巖、火成巖等 , 有些巖石里基本沒有東西 , 古生物學家的研究對象主要是層積巖 。”說起巖石和地質年代,張彌曼如數(shù)家珍:“勘察需要了解巖層和時代,比如石炭紀形成了豐富的煤,侏羅紀有段時間也有煤,第三紀也有些褐煤 。”
除應用價值外,古生物學的另一個重要價值就是科普 。張彌曼說:“我曾去過(古生物)展覽現(xiàn)場,小朋友會提關于恐龍的各種有意思的問題,科普可以啟發(fā)他們的邏輯思維,非常重要 。”
如今雖已是耄耋之年,并且早已將學術“含金量”頗高的泥盆紀研究傳給了學生朱敏,但張彌曼仍未停下科研的腳步 。她打算繼續(xù)完成楊氏魚研究,目前還同時進行著青藏高原邊緣的鯉科魚類咽喉齒研究 。“到了我這個年紀,做什么項目都行,都可以試試看 。”
正如主辦方在獲獎者介紹中所言,“張彌曼仍在繼續(xù)她的研究,永遠堅定地探索著人類的起源 , 勘測那些在地球和時間中旅行的魚” 。
相關報道:中國女科學家張彌曼60余載尋找魚“爬上陸地”的證據(jù) 摘取“世界杰出女科學家獎”的“傻瓜”
()據(jù)新華每日電訊(屈婷 全曉書):我們這一代人 , 自己的事情都是可以犧牲的 。不管是科學研究,還是工作都抱著一顆‘公心’ 。”在張彌曼看來,古生物學的“公心”就是“不到死也要抱著化石不撒手”
3月22日,自嘲為“傻瓜”的張彌曼在巴黎摘取了“世界杰出女科學家獎” 。頒獎詞稱 , “她開創(chuàng)性的工作為水生脊椎動物向陸地演化提供了化石證據(jù)”
魚化石,是張彌曼大半輩子的迷戀 。
“也許,我們這樣的人都是傻瓜吧 。”這位82歲的古生物學家說,“但是人類沒有‘傻瓜’,可能還是不行 。”
3月22日,自嘲為“傻瓜”的張彌曼在巴黎摘取了“世界杰出女科學家獎” 。
該獎由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與歐萊雅基金會于1998年設立 , 每年授予全球五位為科學進步做出卓越貢獻的女性 。
頒獎詞稱 , “她開創(chuàng)性的工作為水生脊椎動物向陸地演化提供了化石證據(jù) 。”
去巴黎領獎前 , 鮮有出現(xiàn)在公眾視野的張彌曼接受了本報采訪人員專訪 。她說:“獲獎當然高興,是巨大的鼓勵,但覺得自己還夠不上 。”
逃難途中讀的書
“這段逃難的經(jīng)歷決定了我一生為人處世的取向” 。“八·一三”淞滬會戰(zhàn)后,張彌曼的父親帶著全家疏散到南京,又在1940年搬遷到重慶北碚,之后又輾轉江西各地 。
低調的張彌曼是當今世界最受推崇的古魚類學家之一 。2010年,一本獻給她的論文集在德國出版,里面的觀點有的與張彌曼相同,有的與她相左,但無一例外都受到她的影響 。
她的學生、英國自然雜志資深編輯紀恒瑞(Henry Gee)在這論文集的“前言”里描述說:“她是一位和善的淑女,跟我們一起參加學術會議的野外考察 , 總是饒有興趣地傾聽我們一派學生腔的嘰嘰喳喳 , 而她自己卻不顯山不露水 。”
而眼前的張彌曼看起來像一位慈祥的祖母,輕聲細語,一身藍色的套頭毛衣、布褲和披肩,襯得她皮膚白皙,幾乎沒有長期野外工作的滄桑 。
她有一雙名震古生物圈的巧手,總能把化石和巖石沉積物準確地剝離 。“我相信我的雙手還不算太笨拙 。”張彌曼的回憶從此開始 , “因為我的父親在醫(yī)學院工作,我常常穿過解剖室去他的辦公室喊他吃飯,看慣了許多男、女學生在實驗室解剖尸體 。高中實驗課,我解剖很細的小蚯蚓也不會碰破血管 。”
1936年生于南京的張彌曼,是家中長女 。父親出身貧寒 , 靠族人借款上中學,后來靠公費去芝加哥大學深造 。學成歸國后,他在上海的一家醫(yī)學院謀得教職,教人體生理學 。
父親開明,常帶她去溪邊網(wǎng)蝦,到菜地捉蟲 , 到麥田看螞蟻怎么沿著麥稈爬上去尋找蚜蟲,用放大鏡觀察花的雌雄蕊和昆蟲復眼等 。“我們可以在父親面前隨意發(fā)表意見,甚至和他爭吵,而他對我們總是和顏悅色 。”
母親嚴厲 。“我生性頑劣 。母親讀書不多,卻一絲不茍地逼我完成作業(yè) 。”張彌曼笑言 。“我一直想當醫(yī)生,而不是科學家 。”——因為父親單位有不少敬業(yè)、有教養(yǎng)的醫(yī)生,令她仰慕 。
1937年,抗日戰(zhàn)爭爆發(fā) , 無憂無慮的日子戛然而止 。“八·一三”淞滬會戰(zhàn)后,父親帶著全家疏散到南京,又在1940年搬遷到重慶北碚,之后又輾轉江西各地 。
當時,年幼的張彌曼和弟弟妹妹尚不懂家國之恨 。跋涉在贛南的路途間隙,這些逃難的“野孩子”常常潛在河里,不顧撐篙人的怒罵,迅速爬上船沿,從船尾跳到河里 , 把肚皮拍得生痛;到了晚上,他們又纏著下課的大學生講故事,直到中了“調虎離山”之計 , 被大學生鎖在門外,方才垂頭喪氣,各自散去 。
也有一些事令張彌曼萬分恐懼 。日軍轟炸重慶北碚時,她和大著肚子的母親躲在床下,父親趕回來時幾乎以為她們已經(jīng)炸死;她親眼見到孩子因缺醫(yī)少藥死去,自己得了瘧疾“打擺子”,頭暈眼花,卻一刻不敢落在隊伍后面……
有件趣事幾乎成了她日后學地質學的先兆 。有一次 , 她和弟弟在流亡路上偶得《木偶奇遇記》和《談天說地》兩本書 。《談天說地》這本書對幼年的張彌曼是枯燥的,但由于沒有別的書看,她還是很認真地讀了一遍 。令她沒有想到的是,后來在大學上《普通地質學》時 , 老師居然講到了這書中的一些內容 。
她說:“這段逃難的經(jīng)歷決定了我一生為人處世的取向 。”
愛上了魚
那時 , 野外勘探一天步行20公里是家常便飯 。由于消耗太大,地質隊員們都如“餓鬼”一般 。有一次,恰逢中秋節(jié),隊里發(fā)了一斤米飯 , 一斤烙餅,張彌曼竟就著醬豆腐一掃而空 。
1953年,17歲的張彌曼響應國家“地質報國”的號召,放棄學醫(yī)理想 , 考入北京地質學院 。彼時,中國地質科學有了許多國外回來,或從西南聯(lián)大畢業(yè)的老師,但很缺學生 。“大家心中真的有一股熱血 。”她說 , 那一屆單女生就有200名,畢業(yè)后多去了艱苦地區(qū)搞地質勘探 。
與此同時,中國科學界積極培養(yǎng)“新鮮血液” 。1955年,張彌曼被送到莫斯科大學學習古生物學 。但是,這位地質學專業(yè)的學生,完全不知道該學哪類古生物 。
“學魚!”當時在蘇聯(lián)訪問的魚類學家伍獻文先生建議張彌曼 。
張彌曼自稱“是一個立了理想,怎么也不會改變的人” 。她聽了伍先生的建議,從此開始了對魚化石的研究 。張彌曼經(jīng)常到莫斯科河岸邊的全新世沉積中采集魚化石,夜里用小船撒下橫跨莫斯科河的魚網(wǎng),清晨把撞在網(wǎng)上的各種魚類采集下來 , 用來和化石進行對比,以探究古魚類同現(xiàn)代魚類之間的關系 。
1960年,張彌曼回國 , 進入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工作,開始了她的尋“魚”生涯 。年輕時每年約有三個月,她都隨地質勘探隊在荒野采集化石 。“野外勘探是基本功,再遠我也能走下來 , 而且不比任何人慢 。”
那時,野外勘探基本靠腿,一天步行20公里,是家常便飯,很多時候只能投宿老鄉(xiāng)家,或在村里祠堂的戲臺上過夜 。由于消耗太大,地質隊員們都如“餓鬼”一般 。有一次 , 恰逢中秋節(jié),隊里發(fā)了一斤米飯,一斤烙餅 , 張彌曼竟就著醬豆腐一掃而空,創(chuàng)下“個人紀錄” 。
“每次身上都帶著虱子,回家進門前要先把衣服煮一遍 。”回想起這些,張彌曼眼中綻放快樂的光彩 , “那時候,衣服沒有化纖,確實經(jīng)煮 。換成現(xiàn)在 , 放進開水鍋恐怕就撈不出整件的衣服來了 。”
“我是一個幸運的人,總是能遇到好老師 。”她說,“伍老當年的一句話定了我的‘終身’ , 但誰說媒妁之言的婚姻就一定會不幸福呢?”
為紀念伍獻文先生,2008年,張彌曼將在柴達木盆地發(fā)現(xiàn)的一種奇特魚化石命名為“伍氏獻文魚” 。
“不睡覺”的中國女人
“越來越多的魚化石顯示,魚類登陸這一關鍵環(huán)節(jié)就發(fā)生在中國云南 。而張彌曼是這一大發(fā)現(xiàn)的開拓者”
約4.3億年前到4億年前,云南東部還是一片處于赤道附近的熱帶淺海 。海里陸續(xù)“游”出了包括晨曉彌曼魚、斑鱗魚、楊氏魚、奇異魚、全頜魚、麒麟魚在內的“明星物種”,譜寫了魚類從海洋向陸地演化的關鍵篇章 。
“晨曉彌曼魚”的命名者、古魚類專家朱敏說:“它是獻給我的老師、中國肉鰭魚類研究的開拓者張彌曼女士最好的禮物 。”
在生命“進化樹”上,人類屬于四足動物 。大約在3.8億年前,肉鰭魚類登上陸地,演化出了四足動物 。但哪一種肉鰭魚類 , 才是人和魚的最近共同祖先呢?數(shù)百年間,這個“謎”在古生物學界懸而未決 。
1980年張彌曼訪學瑞典自然歷史博物館,看到瑞典學派代表人物雅爾維克用25年時間還原的肉鰭魚化石 。震撼之余,她決心用最短時間“追趕”上去 。那時,沒有CT掃描技術,想從內到外“看清”微小的魚化石,需要一種極為復雜的連續(xù)磨片及臘制模型方法 。
張彌曼還原的是云南曲靖的楊氏魚 。它的顱骨化石只有2.8厘米長,張彌曼需要先磨掉極微小的一塊,在顯微鏡下畫出切面圖,直到整塊化石完全磨完為止 。
她畫了540多張圖 , 把它們貼在平整的石頭上 , 用熔化的石蠟和蜂蠟 , 制作出薄薄的拓片,再將剖面圖雕刻出來……最后,所有的剖面“拼裝”出一個20倍等比例放大的標本 。
漸漸地,博物館里的人都知道這個中國女人“不睡覺” 。于是,有人給她搬來躺椅;有人在她桌上放一束鮮花,以表達敬意 。就這樣,她僅用兩年完成了這項研究 。
按照瑞典學派的觀點,楊氏魚應有一對內鼻孔,頭顱分成前后兩半 , 由一個顱中關節(jié)連接 。張彌曼在做這個魚標本時,既沒找到內鼻孔,也沒找到顱中關節(jié) 。內鼻孔是魚類“登陸”時學會呼吸的關鍵構造 。由于她的工作無可挑剔 , 人們開始對內鼻孔的起源,乃至四足動物的起源有了各種新的認識 。
后來,她用更多證據(jù)動搖了瑞典學派的權威 , 認為楊氏魚和奇異魚都是一種原始的肺魚,在國際古生物界激起軒然大波 。但張彌曼說:“真理不辯不明,從不后悔這么做 。”
直到1995年,世界古生物學界才普遍認同她的觀點,肉鰭魚類起源的中心地區(qū)也逐漸從歐洲和北美轉向了中國云南曲靖 。
“越來越多的魚化石顯示,魚類登陸這一關鍵環(huán)節(jié)就發(fā)生在中國云南 。”朱敏說 。“而張先生是這一大發(fā)現(xiàn)的開拓者 。”
40多年過去 , 張彌曼那雙巧手因為總拿著小鋼釬在化石上敲敲打打,指紋都幾乎磨平了 。
抽掉“踏腳板”
“我小時候所受到的教育就是平等和誠實 。把錯的、對的都擺出來,對科學有益處 。我很喜歡人家不同意我 , 也喜歡看年輕人比我們做得好”
在1942年拍攝的一張與小學老師和同學的合影中,大家都正色看著鏡頭,唯有張彌曼歪著頭,探出腳,毫無舊時女子該有的“端正” 。她說:“我從來沒有尊卑觀念 , 因此也惹了不少麻煩 。”
在“十年動亂”期間,張彌曼被送到農(nóng)村改造,她坦然面對,退掉城里的房子,做好了一輩子回不來的準備 。“我本來就是從農(nóng)民中來的 , 回到農(nóng)村又怎樣呢?”
張彌曼的丈夫是她莫斯科大學的同學,學物理,回國后去了戈壁灘,搞原子彈和氫彈研究 。女兒出生一個月,張彌曼就送她去了上海外婆家 。從此,一家三口分隔三地多年 。女兒十歲時,她才將其接回自己身邊 。
“我們這一代人 , 自己的事情都是可以犧牲的 。”她感慨地說,不管是科學研究,還是工作都抱著一顆“公心” 。在她看來 , 古生物學的“公心”就是“不到死也要抱著化石不撒手” 。
她最敬佩的學者是已故的英國古生物學家柯林·帕特森 。她記得柯林在一篇論文中,曾大膽提出一種觀點 , 并寫道:“我們這樣做,幾乎是把自己腳下的踏腳板抽掉 。”化石材料 , 就是每一個古生物學家的“踏腳板”,吸引著科學家進入未知而引人入勝的世界 。
張彌曼在科研中是有勇氣抽掉自己“踏腳板”的人 。上世紀90年代初,她把炙手可熱的“金礦”——泥盆紀魚類研究,移交給了朱敏等年輕人,轉而研究很多人不屑的新生代鯉科魚類化石 。彼時,六七十歲的她,去過青海、新疆野外勘探 。她說:“年輕人做得比我好 。”
朱敏說,當了老師的張彌曼從不責罵學生,但“她淡淡地說幾句 , 你也受不了的” 。因為,她的嚴謹是學術圈出了名的,也不會繞圈子,說出的問題往往切中要害 。
“我小時候所受到的教育就是平等和誠實 。”張彌曼笑著說,把錯的、對的都擺出來,對科學有益處 。“我很喜歡人家不同意我,也喜歡看年輕人比我們做得好” 。
鯉科魚類化石分布廣、比較常見 , 很難在短時間內發(fā)表高質量的論文 。她說:“我不是沒有思想斗爭 。但是沒有寂寞、枯燥的基礎工作,怎么會有真正的大發(fā)現(xiàn)?!”
魚類分布嚴格受水系格局的限制,因此,新生代魚化石研究可以揭示諸如古氣候、古水系格局、古高度等古環(huán)境因素,進而協(xié)助重建地球變化的歷史 。
近年來,張彌曼和她的同事在青藏高原上發(fā)現(xiàn)了豐富、保存精良的新生代魚化石,將有助于揭開這一地區(qū)“演化進行時”的歷史 。比如,伍氏獻文魚,其全身極度增粗的骨骼,可能是隨著水中鈣鹽濃度升高而逐漸變化的,“今天我們說高原干旱化的故事,還有什么比它更生動呢?”
有人不明白:對古魚類的研究跟今人生活有何關系呢?張彌曼說,沒有直接關系 。但這個研究能幫我們認識生物演化,而關于生物演化的科普能激發(fā)孩子們邏輯思維的萌芽,“這些對于地球和人類的未來很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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