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符|陳子善｜音符中的心有靈犀：現(xiàn)代作家與古典音樂札記金發(fā)|音符|陳子善|微雨|歌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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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對中國現(xiàn)代作家與西洋古典音樂的關(guān)系頗感興趣，以前陸續(xù)寫過一些長長短短的考證。近來又有些新的收獲，于是再形諸文字，與現(xiàn)代文學(xué)和古典音樂愛好者分享。
李金發(fā)與《唐豪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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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雨》， 1925年11月北京北新書局初版
李金發(fā)（1900-1976）是中國現(xiàn)代象征派詩歌的開創(chuàng)者，以《微雨》《為幸福而歌》《食客與兇年》三本新詩集崛起于新詩壇，并收獲了“詩怪”的稱號。《唐豪瑟》（又譯作《湯豪舍》）則是德國大音樂家瓦格納（Richard Wagner ， 1813-1883）的一部歌劇。兩者似風(fēng)馬牛不相及，何以能夠聯(lián)系在一起呢？
原來李金發(fā)寫過一首詩詠《唐豪瑟》。這首詩收在他的第一本詩集《微雨》（1925年11月北京北新書局初版，列為周作人主編的“新潮社文藝叢書”第八種）里，題為《Tanh?user（Wagner之悲劇）》（《微雨》初版本中Wagner誤印作woguer ，以下簡稱《唐豪瑟》詩）。《微雨》里的詩，除了少數(shù)三四首先行刊于《語絲》《時事新報·學(xué)燈》外，大都是首次發(fā)表，這首《唐豪瑟》詩也不例外。詩不長，照錄如下：
若干年前詩人想殺上帝，
若干年后上帝殺了詩人。
他奏樂在宴會里，
幾被劍兒刺死了。
淡月朦朧地，
黑夜?jié)摬絹砹耍?
赤腳牧人的笛兒，
與歌童出入在黃葉里。
詩人想：該報誰的恩惠，
但harpe既破碎，奈何！
就這么一首短詩，才五節(jié) ，每節(jié)只有兩句，總共不過八十來字，卻用獨特的詩的語言寫出了作者對歌劇《唐豪瑟》的觀感。瓦格納這部作品作于他三十二歲時，是他繼《黎恩濟(jì)》和《漂泊的荷蘭人》之后第三部較為成熟的歌劇，寫宮廷詩人唐豪瑟以一個普通平民的身份，破壞社會習(xí)俗，愛上伯爵侄女的故事。歌劇試圖揭示“人的心靈”是“肉與靈、地獄與天堂、撒旦與上帝的主戰(zhàn)場” （波德萊爾語），其音樂“堪稱這個時代最美、最好的旋律” ，對感官和宗教對立的呈現(xiàn)“簡潔而又詳盡” （U.德呂納：《瓦格納傳》，譯林出版社2021年8月版），甚至還有研究者認(rèn)為“《唐豪瑟》其實更像在講述瓦格納自己的神秘故事” （C.蒂勒曼：《我的瓦格納人生》，廣西師范大學(xué)出版社2019年1月版）。
稍加比對，就可發(fā)現(xiàn) ，此詩中“他奏樂在宴會里， /幾被劍兒刺死了”的詩句，正是歌劇第二幕中的情景，可見李金發(fā)確實觀賞過這部歌劇。不過，李金發(fā)在何時何地觀賞歌劇《唐豪瑟》，已難以查考。李金發(fā)1919年冬赴法留學(xué) ， 1920年秋開始寫新詩， 1921年秋入巴黎國立美術(shù)學(xué)院深造， 1922年冬又赴德國柏林游學(xué) 。這段時間里，他到底在巴黎還是在柏林看的《唐豪瑟》，無法確認(rèn) 。《微雨》中有些詩末尾注明寫作年份，《唐豪瑟》詩卻沒有，以至此詩作于何時，也已無法確認(rèn) 。但從詩題和詩句，李金發(fā)這首詩寫瓦格納的《唐豪瑟》是確定無誤的。
當(dāng)然，《唐豪瑟》詩在《微雨》中并不起眼。三十五年前北大孫玉石先生編《象征派詩選》（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1986年8月版），為“象征派”正名，李金發(fā)不但置于卷首，而且《微雨》中選入的詩多達(dá)二十四首，有名的《棄婦》《里昂車中》《幻想》《有感》等都在其中，但《唐豪瑟》詩未入選，可見此詩不入孫先生法眼，后來的李金發(fā)研究者也大都忽略此詩。但對中國的瓦格納接受史而言，此詩并非可有可無。在郭沫若、郁達(dá)夫、徐志摩、豐子愷等作家的詩文中寫到瓦格納之外，介紹瓦格納給國人的新文學(xué)作家又增添了一位李金發(fā) ，這是令人欣喜的。有趣的是，李金發(fā)與郁達(dá)夫不約而同，都寫了《唐豪瑟》，可謂無獨有偶，只是郁達(dá)夫?qū)懙氖切≌f（《銀灰色的死》），而李金發(fā)寫的是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