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庭筠$雪似梅花，梅花似雪，老來舊事無人說｜周末讀詩( 二 )

02
夏：又得浮生一日涼
/ /
《鷓鴣天》

（宋）蘇軾

林斷山明竹隱墻。亂蟬衰草小池塘。
翻空白鳥時時見，照水紅蕖細細香。

村舍外，古城旁。杖藜徐步轉(zhuǎn)斜陽。
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涼。

/ /
由詞中物象可知，這是盛夏雨后的一天，蘇軾拄著藜杖，在鄉(xiāng)間散步，仿佛陶淵明那樣的隱者。
上片寫所見之景，筆調(diào)雖閑適，氣場卻有些幽狹。樹林斷處，山峰顯現(xiàn)出來，“林斷山明”，是不是感覺到空間上的阻隔？近處是竹子隱映的圍墻，不好說是清靜還是沉寂。
再看第二句，亂蟬、衰草、小池塘，這幾個景象堆在一處，給人以村野的沉悶氣氛，蒲草先衰，秋天將至。衰草亂蟬，大有暮年之感。
三四句頗有詩情畫意。“翻空白鳥時時見，照水紅蕖細細香”，有沒有覺得似曾相識？我想到王維的“漠漠水田飛白鷺”，以及杜甫的“雨浥紅蕖細細香”。蘇軾經(jīng)常引詩入詞，化出己意。白鳥和紅蕖，似乎給了他精神上的安慰：一個遠離塵囂，在空中自在翻飛；一個亭亭凈植，出淤泥而不染。
作此詞時，蘇軾已在黃州謫居近三年。我們可以試想夕陽西下，他在古城旁，拄著藜木拐杖，徐步徘徊在村道上的心情。幾分恬淡，幾分凄黯，畢竟腹中貯書一萬卷，安能荒廢于草莽？“杖藜”這句，也化用杜甫的“杖藜徐步立芳洲”（《漫興九首》）。
“殷勤昨夜三更雨”，“殷勤”一詞，流露出蘇軾的心事。是的，他感覺已被世人遺忘了，多承天公還眷顧著他，昨夜三更特地落了一場雨。“又得浮生一日涼”，這又是以詩入詞，唐代李涉的《題鶴林寺僧舍》“偶經(jīng)竹院逢僧話，又得浮生半日閑。”浮生若夢，人生幾何，從半日閑到一日涼，蘇軾的感慨多了一絲得過且過的味道。
今人論蘇軾、辛棄疾，必稱豪放曠達，于其隱微幽結(jié)處，多不甚留意。學(xué)蘇、辛者，若無其學(xué)其品，而徒作放浪形骸之語，則何啻東施效顰、邯鄲學(xué)步哉？！

文章插圖
清黎簡《夏山欲雨》
03
秋：斷鴻聲里，立盡斜陽
/ /
《玉蝴蝶》

（宋）柳永

望處雨收云斷，憑闌悄悄，目送秋光。
晚景蕭疏，堪動宋玉悲涼。
水風(fēng)輕、蘋花漸老，月露冷、梧葉飄黃。
遣情傷。故人何在，煙水茫茫。

難忘。文期酒會，幾孤風(fēng)月，屢變星霜。
海闊山遙，未知何處是瀟湘。
念雙燕、難憑遠信，指暮天、空識歸航。
黯相望。斷鴻聲里，立盡斜陽。

/ /
柳永至少有一半的詞寫秋天，且多是暮晚，多在雨后，多臨水邊。與其說這是他的選擇，不如說他被選擇。與生俱來的藝術(shù)氣質(zhì)，使得他與這些事物更有共鳴。他不是喜歡悲傷，而是喜歡悲傷的歌。
“玉蝴蝶”，此調(diào)有小令和長調(diào)二體。小令為晚唐溫庭筠所創(chuàng)，共四十一字；長調(diào)始于柳永，又稱“玉蝴蝶慢”，共九十九字。
柳永的紀(jì)行詞，多寫自身的羈旅生涯。雨停云散，憑闌悄悄，目送秋光。晚景蕭疏之狀，見下句的“水風(fēng)輕、蘋花漸老，月露冷、梧葉飄黃”。黯然銷魂，難遣情傷。孤寂的旅途，讓他懷念昔日故友，然而人何在，煙水茫茫。
下片追憶與湘中友人的美好時光，文期酒會，歡樂如昨，而今幾孤風(fēng)月，年華空過。“海闊山遙，未知何處是瀟湘”，“未知”二字下得妙，瀟湘就是所思之人居住的地方，是他深情緬懷的地方，他豈能不知？“未知”之意，正在于知，知卻不能回去，知卻難通消息，故曰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