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煒：錦瑟華麗（李商隱四題）｜新刊 |張煒|錦瑟|藍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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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dǎo)讀
李商隱和他的詩，留下諸多謎題，古往今來又有多少誤讀？著名作家張煒破開迷霧，提供了新的解讀。
錦瑟華麗（節(jié)選）
——李商隱二十三題
文|張煒
錦瑟華麗
《錦瑟》是李商隱最有名的一首詩了，它是如此晦澀，但它最終從文學(xué)專業(yè)人士到一般社會文化層面，漸次洇染并廣泛流傳開來。不過市井與鄉(xiāng)間仍舊少有人知，可見至今沒有抵達俚俗。藝術(shù)的產(chǎn)生與傳播關(guān)系之有趣，既難有定規(guī)又似乎遵循某種常理。在一部分人這里，《錦瑟》已成為李商隱的代名詞，一想到“錦瑟”二字，馬上在腦海里出現(xiàn)一個相對固定的詩人形象：或風流倜儻，或英俊瀟灑，或柔弱靦腆——是這樣誘人的想象。實在一點說，文學(xué)成就與社會層面的影響，不僅沒有等值關(guān)系，甚至許多時候還恰好相反。深刻難解的文學(xué)與思想價值，在很大程度上要表現(xiàn)出超常的復(fù)雜性，它需要相當多的條件與機緣才能與大眾溝通。
就李商隱來說，即便是文化人，大多數(shù)人仍不太知曉他的藝術(shù) ，不能進入更具體的內(nèi)容，深入領(lǐng)略其特質(zhì) 。這正是因為他的深邃，原本正常。他為文化人所知曉和關(guān)注的主要緣由，往往還是這首《錦瑟》：“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
都說讀不懂。但是看上去真好。局部的意思是懂的，連綴起來就“惘然”了。現(xiàn)代自由詩也常有這種情形，意象轉(zhuǎn)換頻繁而恍惚，想要弄個一清二楚是不太可能的。這有點像欣賞交響樂，要將聲音旋律切換為具體的視覺目標和思想意義，總是困難的。這樣的文字有可能是高級的藝術(shù) ，也有可能不是。但《錦瑟》顯然是高級的，為什么？因為直覺告訴我們，因為經(jīng)驗告訴我們，因為它讓我們?nèi)朊?，千百年來吸引了無數(shù)的人，大家深深地喜歡它。
它是如此美麗、端莊、深切、誠懇、纏綿、深沉、隱秘，以至于傷感。就其組合的字詞本身而言，已經(jīng)是足夠華麗了，如錦繡繪滿琴體，弦柱锃然挺立，絲弦交織；蝴蝶和春心，珠淚和玉煙；一個睹物追思之人，一個萬千話語無從說起之人；滄海月明，蚌在深處，珠淚晶瑩；藍田氤氳，玉煙裊裊；漣漣如珠耀，朦朦似玉暈。詩無解，則以心化之，自我消化。
不僅是千余年之后的現(xiàn)代人，即便是古人，那些領(lǐng)悟力極強的天才們，對這首詩似乎也無法確指。比如宋代詩人黃庭堅讀此詩不曉其意，請教蘇東坡，對方解釋說：“此出《古今樂志》，云錦瑟之為器也，其弦五十，其柱如之，其聲也適、怨、清、和。案李詩‘莊生曉夢迷蝴蝶’適也， ‘望帝春心托杜鵑’怨也， ‘滄海月明珠有淚’清也， ‘藍田日暖玉生煙’和也。一篇之中，曲盡其意。史稱其瑰邁奇古，信然。 ”（宋·黃朝英《緗素雜記》）這里是否為東坡之原話原意，已無可考。但就記載來看，此解通向了更幽深處，使它越發(fā)玄妙而難以言傳。其“適、怨、清、和”四字，需要多么細微的感受才會獲得。這里邊需要審美者具備的條件實在是太多，除了人生深度、生活閱歷之類的輔助之外，還需要寫作學(xué)和詩學(xué)方面的知識來參與化解。實際上，像領(lǐng)會音樂一樣讀詩是必要的。這種無解其實正是一種大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