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版首發|施特勞斯遺稿:論歷史主義( 二 )


據說 , 科學命題也并不絕對為真或永恒有效 。 因為有人爭辯道 , 一個甚至沒有意義的東西如何能夠為真?例如 , 現代科學命題對古希臘人就甚至沒有意義 。 所以 , 現代科學本質上“相對”于現代人[才成立] 。 斯賓格勒已經非常清晰而嚴肅地表達了這個觀點 , 而許多拒斥——或相信自己拒斥——斯賓格勒學說的人同樣持這個觀點 。 因為我們還能怎么解釋如下事實呢?從某個時候起 , 人們已經習慣于談論“現代科學”或“西方科學”或“古典科學”或“巴比倫科學” , 更別說“資本主義”科學和“雅利安”科學 。 這種談論方式暗示 , 不存在對所有時代和民族都有效的同一種人類科學 , 而只存在為特定時期的特定民族所現實化的人類科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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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談論方式把科學——真正的有關諸原因的知識——降低到學說的檔次 , 學說本身不必然為真 , 而可能是一堆迷信 。 當我們所謂的現代科學興起時 , 這種科學的斗士們并未攻擊古代科學 , 或經院主義科學 , 而是攻擊他們認為的一種偽科學 , 而且他們攻擊時并未采用現代科學的名義 , 而是采用唯一真正科學的名義 。 所有科學 , 以及人類心智的所有其他“觀念” , 都是歷史的 , 即相對于確定的歷史處境才成立 , 而超出這些處境后就沒有意義——以上觀點是“歷史主義”這個術語通常的所指 。 出于我當前的意圖 , 我需要一個更廣的定義 , 盡管某種程度上這也是一個更含糊的定義 。 根據這個定義 , 歷史主義是這樣一個傾向:它過于強調歷史 , 以至于損害哲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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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界定的歷史主義是我們時代的精神 。 當歷史指有關過去的知識 , 或對過去的記錄 , 或對過去的回憶時 , 可以說史學幾乎和人類一樣古老 。 但史學從未像如今這樣發揮作用 。 如今大學里教授史學 , 包括所有門類的史學 , 有政治史學、社會史學、經濟史學、藝術史學、宗教史學、文明史學、文學史學、哲學史學、科學史學、醫學史學 , 乃至史學之史學 , 我們認為這一切理所當然 。 可是 , 區區幾個世紀前 , 歐洲的大學才首次設立史學教席 , 且只講授政治史學 。 我們史學教學和訓練的大多數其他門類 , 產生于更晚的時候 。 正是德意志浪漫主義運動 , 導致史學化的法學、史學化的政治科學、史學化的經濟科學取代了自然的法學(即自然法)、自然的政治科學、自然的經濟科學 。
當我們考察柏拉圖在他的《王制》和《法義》里勾勒的學習計劃時 , 我們發現有數學、天文學、辯證術——我們沒有發現一丁點兒史學的蹤影 。 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在這方面沒任何區別:亞里士多德說過 , 詩比史學更哲學 , 即更科學 。 這是古代所有哲人的典型態度 , 也是中世紀所有追隨古代哲人的人們的典型態度 。 16世紀以前 , 史學一直不屬于最高門類的學問 , 這個狀況甚至在重要方面一直持續到18世紀以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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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斐爾《雅典學院》中柏拉圖與亞里士多德
過去盛贊史學的人 , 不是哲人或科學之人(men of science) , 而是修辭術師 。 在此提及兩個事實 , 也許并非不恰當:首先 , 人們常把奧古斯丁稱為一位“歷史哲學家” , 而他本來是一位修辭術教師;其次 , 維柯是最富盛名的歷史主義先驅之一 , 也是一位修辭術教授 。 西塞羅盛贊過史學 , 這見于他的修辭術作品 , 而非他的哲學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