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版首發|施特勞斯遺稿:論歷史主義( 六 )


第三 , 由此 , 如果我們非要用這個術語來解析這些大人物的想法 , 我們便往往在用一個現代的陳詞濫調替換一個古代活生生的想法 。
第四 , 不論如何 , 我們[這么做就]會把一種外加的思想歸給這些大人物 , 這就完全忽視了我們作為史學家的職責 。 如果現代史學家們知道自己的職責 , 他們會從經驗中知道 , 只要他們發現自己不加審辨就用一個現代術語說明一個現代以前的現象 , 他們就受到引導而發現了一個非常嚴肅的哲學問題 , 這個問題在此之前一直逃過了他們的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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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奧·施特勞斯
盡管現代史學家認為我透露的這些規則有約束力 , 但現代史學家幾乎沒法踐行這些規則 , 因為心有余而力不足 。 事實上 , 從嚴格歷史研究的觀點來衡量 , 我不知有哪一項歷史研究無可指摘 。 據我所知 , 最接近史學嚴格性目標的研究 , 是克萊因(J. Klein)對希臘數學思想與現代代數學生成的分析 。
當史學家做出嚴肅的努力 , 以踐行史學嚴格性的諸標準時 , 史學家早晚必定獲得一種有趣的體驗 。 比如 , 人們注意到 , 在許多重要問題上 , 中世紀解析亞里士多德的人們 , 生活在與亞里士多德的歷史環境有本質不同的歷史環境 , 且甚至不懂[古]希臘語 , 但他們比大多數現代史學家更有能力理解亞里士多德 。 [亞里士多德的]中世紀注疏家 , 如阿威羅伊和阿奎那 , 并非歷史主義者 。 這表明 , 為了充分理解過去的一個現象 , 人們不需要成為歷史主義者 , 也不需要擁有一種“歷史哲學” 。 人們僅僅應該使用自己的眼睛和頭腦 , 且應該對所涉的這個過去現象產生一種嚴肅興趣 。
因此 , 當歷史主義宣稱開啟了對過去更充分的理解時 , 這種宣稱變得越來越可疑 。 人們最終會猜測 , 在最重要的問題上 , 歷史主義阻止了人們理解過去 。 因為在理解一個現象時 , 人們應該嚴肅對待這個現象 。 比如 , 人們應該愿意認為 , 公元前5世紀或公元12世紀的某個學說 , 有可能是唯一真實的學說 。 人們應該實踐一位著作家的視界 , 這樣才能熟悉這種視界 。 人們不會理解一位過去的著作家 , 只要人們沒有通過親知而明白 , 這位著作家本來會如何反擊我們現代人對他學說的駁斥 。 歷史主義按其定義不承認 , 一種非史學化的哲學是合理的 。 歷史主義先天地不承認 , 任何過去的學說可能是唯一真實的學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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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 , 歷史主義者本身沒能力充分理解一種非史學化立場:依據[曾經]占據支配地位的[非史學化]觀點 , 正如17世紀的獨斷論亞里士多德主義者幾乎沒能力也不愿意理解伽利略 , 我們時代的歷史主義者也幾乎沒能力理解柏拉圖或亞里士多德或圣經 。 歷史主義曾經扮演過一股真正帶來自由的力量 , 當時它瓦解了對歐洲過去的特定偏見 。 而今天 , 歷史主義扮演著一股帶來蒙昧的力量 , 因為它本身變成了一種偏見 。 我們不是要否認 , 但也沒必要斷言 , 在理解那些過去時代從來沒人產生過嚴肅興趣的其他現象時 , 歷史主義比更早時代的大人物們理解得遠遠更好 。 可以設想 , 我們能穩妥地承認 , 在理解非洲黑人的塑造藝術時 , 我們同時代的某些人比柏拉圖或亞里士多德或阿奎那或笛卡爾或康德可能理解得更好 。
一般來說 , 我們可以說 , 我們嚴肅對待歷史主義 , 如果我們嚴肅對待“應該充分理解整個過去”這個觀點 , 我們就在以最佳方式克服歷史主義 。 因為歷史主義是一個非常晚近的事物:在實踐中 , 整個過去一直都以非史學化方式進行思考 。 通過理解現代以前的過去 , 我們能熟悉一種本質上非史學化的進路 。 通過親自融入這種非史學化的進路 , 我們將學習看待事物時采用非史學化之人的眼光 , 采用自然之人的眼光 , 這番學習是逐步的、緩慢的 , 也少不了痛苦 。 這就是說 , 歷史主義認為 , 對于每一種歷史上的個別性 , 只能用它自身的標準衡量它 。 他[歷史主義者]不作判斷 , 但一個理性的人確實作判斷:如果這人傻傻的 , 他就傻傻地作判斷 , 如果這人有智慧 , 他就有智慧地作判斷 。 不過 , 現在我們要趕快從[歷史主義]這個烏托邦回到我們不完美的當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