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讀｜此刻她依然快樂品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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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〡王蘋
來源：《品讀》2022年第2期
女孩牧歌像一只誤闖入房間的蝴蝶，光腳踩著地板上的陽光，歡快地跑來跑去。
她嘴唇青紫，臉色蒼白，跑幾步便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好像剛剛經歷過一場艱難跋涉。
因為唐氏綜合癥， 5歲的她只有3歲孩子的身高；五官皺皺巴巴地蜷縮在臉上，似永遠不會綻放的花朵。這張看上去有些扭曲的小臉，像是上天隨手扯了一塊軟泥，漫不經心地捏出來丟到了人間。
每個見到她的人都忍不住擔心：這張不討人喜歡的臉，如何能在漫長的人生中，躲過外人的好奇、輕視甚至排斥呢？
不過，這擔心顯然多余。天生的心臟病和肺部缺陷，讓她在人間的期限即將結束。兩天前，她的父母和奶奶帶著她，從牧區坐火車到了省城，準備接受來自北京專家的免費心臟手術。而最終他們得到的消息，是牧歌不能手術的死亡宣判。
5年來，時不時就生病住院的牧歌，給她的家庭帶來了沉重的負擔，家里一次次賣牛賣羊，為她奔波治病。或許，他們堅持了太久，有些累了，所以醫生的宣判，并沒有給他們帶來太多的悲傷。
似乎這只是一次習以為常的診治，在死亡抵達之前，牧歌仍是給全家帶來快樂的天使。盡管她生得不美，至今連一句話也不會說，又在上千個夜晚因為喘息困難無法入睡，用尖銳的哭聲折磨著全家每個人的神經……
此刻，這一切憂煩，并沒有在牧歌心里引起任何波瀾，她已被人生的第一次遠行完全地吸引住了。
世界在她這里，忽然打開奇特的畫卷——一株來自塞外的瘦弱小草，無意中闖入了大城市，見到琳瑯滿目的櫥窗，熙熙攘攘的街道，她小小的心被熱烈的火焰瞬間點燃。
她拖著疲憊的身體，用一顆破損的心臟，感受著這個城市席卷而來的力量。她啊啊地喊叫著，說不出一個完整的詞語；如同蝸牛一樣蜷縮的耳朵，卻可以聽見任何奇妙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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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們一臉憂慮地注視著生命即將逝去的牧歌，她卻將這樣的關注，視為對自己莫大的鼓勵。于是她繞著沙發、餐桌、書柜、玩具，貓一樣靈巧地旋轉、起舞、飛奔，不過片刻，蒼白的額頭上便浮起一層細密的汗珠；陽光落在上面，仿佛落在白色的沙灘上，熠熠閃光。
那光讓她看上去有了一些生命的歡愉，人們便暫時忘了煩惱，重新回到日常的軌道，絮絮叨叨地提及她能吃一碗米飯，喜歡喝營養快線，愛吃土豆，厭倦肉食……
她不會說話，時常因無法表達內心所想而脾氣暴躁，并將玩具扔得滿地都是。她也沒有伙伴，見鄰家孩子來玩，便心生恐懼，啊啊叫著逃走。她短暫的一生不會與幼兒園結緣，卻喜歡隔著鐵門，看同齡的孩子們在秋千上蕩來蕩去。
更多的時間，牧歌都跟媽媽在簡樸的租屋里度過。在死亡抵達之前，她依然是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在沙發上快樂地爬上爬下，將客廳里的擺件逐一拿起來把玩，把書柜里的書好奇地翻了又翻。
此前她還從來沒有讀過書，一個字也不認識，那些蝌蚪一樣跳躍的蒙文或者漢字，究竟藏了怎樣的秘密，她并不知曉。她帶著疼痛的軀殼，在人間磕磕絆絆走過短暫的5年，無數漆黑的夜里，常常因為昏厥給家人帶來無盡的恐懼；而當黎明抵達，痛苦驅散，她歡快奔跑的小小身體，又讓家人重新燃起活著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