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雙月號-5《十月·長篇小說》(選讀)|石一楓:漂洋過海來送你( 二 )


“那您歇著 , 我上班兒去了 。 ”
爺爺就說:“小猴兒崽子 , 跪安吧 。 ”
這么說話也是爺爺的習慣 。 倒不是來源于祖上 , 而是來源于電視 , 但正是電視又讓爺爺想起了爺爺的祖上 。 有那么兩年 , 電視劇里演的凈是“宮里”的事兒 , 不是皇上就是太監 , 要不就是幾個娘們兒斗心眼兒 , 互相打胎 , 噼里啪啦往下掉孩子 。 看了那些電視劇 , 爺爺的口風忽然就復古了 , 拿腔拿調了 , 進而又說起了自己這家人在過去也是“有身份”的 。 可不么 , 要不是“在旗” , 誰家姓“那”呀?
只不過話說回來 , 且不說那豆和他爸了 , 就連爺爺本人也沒趕上過他們家的好時候 。 爺爺的爺爺早就把家底兒給敗光了 , 靠的是一桿鴉片槍 。 也正是因為這個司空見慣的故事 , 爺爺在過去的年月里才沒吃“瓜落” , 那豆他爸也還能被組織上派去學開汽車 。 話再說回來 , 就算祖上是有過一點兒“身份”的 , 畢竟離皇親國戚也還遠著呢 , 那些專屬于“宮里”的老詞兒 , 也輪不上他們說 。 一句話 , 你也配?
因此對于爺爺的這個毛病 , 那豆他媽馬麗蓮曾經指出:“擱幾十年前夠批斗的 , 擱幾百年前夠砍頭的 。 ”
又對那豆他爸那三刀說:“我看你爸的腦子是糊涂了 。 ”
但那豆和他媽持不同意見 。 他并不覺得爺爺那么說話是在懷舊 , 更不覺得爺爺有什么跟誰比祖宗的意思 。 懷舊和比祖宗都是要有現實基礎的 , 或者說 , 是那些混成了“人上人”的家伙在論證自己本來就該是個“人上人” 。 一個前醬油廠工人 , 也唱這么一出 , 那不是自取其辱么?活了一輩子 , 爺爺該懂這個道理 。
但爺爺又圖的是什么呢?按照那豆的看法 , 其實很簡單 , 純粹就是圖個“玩兒” 。
北京人尤其是胡同里的北京人 , 先天都有著“玩兒”的基因 , 甚而伴隨著他們逮著什么“玩兒”什么的努力 , “玩兒”這件事情本身也成了一種精神 , 一種態度 。 而在諸多可“玩兒”的物件里 , 唯有這嘴百玩兒不厭、隨玩兒隨有 。 玩兒鳥玩兒多了鳥還累呢 , 一張好嘴卻永遠能夠花樣百出 。 伴隨著爺爺把孫子說成“猴兒崽子” , 把回頭見說成“跪安” , 把吃糖油餅說成“用早膳” , 把吃多了胃脹說成“龍體欠安” , 把串肚子放屁說成“出虛恭” , 好像過日子的內容沒變 , 但日子又不是本來的日子了 。
只不過那豆又想 , 這種“玩兒”的基因似乎也是逐漸退化的 , 在爺爺身上還挺明顯 , 到了他爸他媽那輩人 , 就被日子磨礪得淡薄了下去 , 再到他自己 , 干脆連“玩兒”的興致也很少有了 。 相反 , 他老覺得自己在被別人“玩兒” 。
因此那豆還有些羨慕爺爺 。 這也是他長大了還跟爺爺親的一個原因 。
再說回倆人在清晨的對話 。 當爺爺允許那豆“跪安” , 那豆便也回一聲“喳” , 屁顛兒屁顛兒地跑向路邊 , 用手機去掃一輛小黃車 。 有時是小黃車 , 還有時是小藍車或小綠車 。
這時爺爺卻在后面說:“瞧你這記性 。 ”
那豆便“咳”一聲 , 又屁顛兒屁顛兒地跑回去 。 他看著爺爺掏兜 , 捻出幾張票子給他 。
這也是爺爺的習慣:只要那豆陪他遛鳥 , 那么早飯錢他管 。 爺爺的意思那豆也明白:他爸他媽錢緊還“摳兒” , 從小人家孩子有什么玩意兒他都沒有 , 那正好 , 早飯愛吃吃不愛吃不吃 , 攢下錢來還能買點兒可心的東西 。 那些錢的確也變成了他的日本漫畫、電子游戲機和四輪轱轆鞋 , 到職高畢業以后 , 居然還置了一臺二手電腦 。 只不過那豆又有點兒不明白:既是疼孫子 , 爺爺為什么不能自己攢下錢來 , 到時候直接給他一個整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