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荻|民主雅典與“地生人”

|顏荻|民主雅典與“地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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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荻|民主雅典與“地生人”】《“地生人”與雅典民主》 , 顏荻著 , 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 2022年3月即出 。 本文系該書的引言 , 注釋部分有刪節 。
人從何而來?這或許是有關人本身最有趣也最困難的問題之一 。 在西方文明中 , 基督教《圣經》創世的故事幾乎家喻戶曉 。 但是 , 在西方文明另一源頭的古希臘 , 人類起源問題卻可以呈現出完全不同的版本 。 古希臘的起源神話令人驚訝地告訴我們:人是由大地而生 。 換言之 , 不是神 , 也不是女人 , 而是大地直接生育了希臘人 。 希臘人稱這一大地生育方式為α?τ?χθων:“地生人” 。
Α?τ?χθων一詞在詞源上由α?το-和-χθων組成 , 前綴α?τó意為“自己”“自動地” , 而詞根χθων為“土地” , 其名詞χθ?νιο?意指“土地人” 。 因而α?τ?χθων意為“從土地里自己生出來” , 其名詞復數形式α?τ?χθονε?則引申為“非移居的、土著的、本地的人” 。 “地生人”一詞表示著一種自成性 , 亦即人的出生是大地的(而非人為的)純自然過程 。 “大地”或“土地”在希臘語里有多種表達方式:?πικρ?τεια強調領土概念(territory) , γ?強調大地的整體性(earth , 其大寫字母的衍生形式Γα?α即為希臘神話中的地母“蓋亞”) , 而χ?μα則強調土地播育種子與植物生長的特性(soil) 。 Α?τ?χθων(“地生人”)在不同語境中含有上述不同的三種含義 , 在城邦政治背景下又尤其偏重第三種含義(關于該詞的詞源學研究 , 參見V. J. Rosivach, Autochthony and the Athenians, The Classical Quarterly [New Series] 37 [2], 1987, 294-306;以及J. Roy, Autochthony in Ancient Greece, in J. Mclnerney ed., A Companion to Ethnicity in the Ancient Mediterranean, Wiley Blackwell, 2014, 241-255) 。
“地生人”在古希臘世界中十分流行 。 其神話出現在古希臘許多城邦的起源故事中(最為典型的是雅典和忒拜 , 忒拜在“地生人”的話語建構上一直是雅典的勁敵 , 它衍生出一個不同于雅典的版本:忒拜的建城者是龍牙種在地上生出來的 , 而非赫菲斯托斯的精液所致[雅典版本]) , 這個概念更見于幾乎所有的古希臘早期重要文獻 , 如荷馬史詩、希羅多德與修昔底德的歷史、古希臘悲劇與喜劇(如歐里庇得斯的《伊翁》《酒神的伴侶》以及阿里斯托芬的《呂西斯忒拉忒》)、柏拉圖的對話(如《理想國》《政治家篇》《會飲篇》及《美涅克塞努篇》等) , 以及呂西阿斯(Lysias)的葬禮演說與德摩斯梯尼(Demosthenes)的“辯詞”等 。 除了這些書寫文本以外 , “地生人”神話同樣頻繁出現在雅典衛城神廟的浮雕以及雅典人的節慶祭拜活動中:在狄奧尼索斯節的劇場 , 悲喜劇的上演不斷地重復著這一起源神話 , 而在衛城腳下的廣場上 , 政治演說家又在公共葬禮中不斷向在場的公民們宣揚這一起源敘事 。 所有這些 , 都使“地生人”神話成為希臘人特別是雅典人在古典時期的普遍共識 。 跟隨“地生人”的足跡 , 我們幾乎可以探訪到彼時雅典世界的全景——神話、社會、政治、宗教、歷史、文學、哲學 。 毫不夸張地說 , “地生人”神話是希臘人特別是雅典人的集體記憶 , 也是其政治、文化乃至生命之根 。 它對雅典這個“想象共同體”的形成具有奠基性作用 。 正如柏拉圖在《理想國》(414c-415e)中深刻指出的:“地生人”的故事雖然是神話和虛假的謊言 , 卻是雅典城邦政治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高貴的謊言”(γεννα?ον ψε?δ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