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節|百年前的《死城》:于萬花筒的碎屑中映現所有( 三 )


盡管這之后的歷史 , 讓歐洲人一度看到了一抹短暫的陽光 , 兩次世界大戰之間的歐洲確乎經歷了夢一樣的繁榮 , 這夢境一直延續到二戰爆發 , 延續到變本加厲的野蠻讓茨威格們的歐洲徹底沉沒 。
但《死城》首演時的歐洲 , 即使連這樣的回光返照也還沒有看到 , 剛剛經歷了巴黎和會 , 仍然沉浸在戰后無邊的傷感和幻滅里 。 所以 , 《死城》中從中世紀就被講述過無數次的沉迷、誘惑與救贖的母題 , 也就有了更為復雜的意味 。
觀眾最先看到的 , 是一個始終走不出亡妻陰影的男人 , 讓一個愛她的女人終于看清真相絕望而去的故事 。 但對亡妻的一往情深卻絲毫無法讓人感動 , 只看到亡靈的陰影如何在現世游蕩 , 無處不在又無以擺脫 。
進一步 , 我們在保羅和瑪麗安塔的揪扯中 , 看到人的理性甚至神性與本能天性之間的反復糾結和最終不得解脫 。 瑪麗安塔身上飽滿到溢出舞臺的年輕女人的生命和欲望 , 一度幾乎成為保羅和她離開死城的希望 , 但最終的結果是瑪麗安塔不僅離開了保羅 , 甚至連房間里的玫瑰花都一起帶走了 。
瑪麗安塔和她劇團的伙伴們或許代表著藝術和人類不受羈絆的天性 , 而保羅和第三幕出現的唱詩班 , 以及布魯日城中整齊劃一的人群 , 或許就是藝術和天性對面的理性、規則和秩序 。 二者的沖突沒有劍拔弩張 , 卻從第一幕開始就潛滋暗長 , “如地火在地下奔突運行” , 直至落幕也沒有得到解決 。
但這樣的反復追問可能正好印證了100年前歐洲的糾結和彷徨 , 一部偉大的作品也一定經得起反反復復和抽絲剝繭 。
自百年前拉開序幕
以偉大來描述《死城》可能會引起一些人的不屑 , 但單從這個故事本身 , 就已經可以看出科恩戈爾德的早熟與野心 。 故事的原型來自一部名為《死亡之城布魯日》的比利時小說 , 而劇本則是科恩戈爾德那個無處不在的老爹的化名杰作 。 知子莫若父 , 盡管科恩戈爾德一生在父親的陰影之下 , 但不得不承認 , 這真是一個非常適合科恩戈爾德的劇本 。
和所有歐洲人一樣 , 1920年的科恩戈爾德經歷和見證了歐洲大陸和歐洲文明的撕裂 。 作為一個敏感而早慧的天才 , 他甚至能預感到隨之而來的一戰與二戰之間的短暫繁榮 , 但他更能隱隱嗅到這之后無解的崩潰和不安 。 就像保羅終于無法擺脫亡妻的長發 , 作為救贖和希望的瑪麗安塔也歸于幻滅 。
離開歐洲的科恩戈爾德 , 一如失去瑪麗的保羅 , 他在60歲生日之后5個月寂然離世 , 生命中最后一張照片老態畢現 。 他的母親和妻子在隨后的一兩年內相繼隨他而去 , 讓我想起在南美自殺的茨威格 , 送別傳說中的昔日榮光和那些只能成為憂傷的老邁的優雅 。
香港藝術節此次演出的巴伐利亞國家歌劇院2019年版本 , 被認為是新世紀里最成功的《死城》 。 男女主角的塑造讓歌劇不只能聽 , 更可以看;舞美設計和舞臺調度也新意迭出 , 把一個100年前的故事自然而然地帶到21世紀觀眾的身邊 , 瑪麗安塔在客廳中的琉特琴換成了卡拉OK , 圍繞著瑪麗長發的 , 是保羅貼滿整個房間的瑪麗的寶麗來照片 。
香港藝術節官網上的《死城》演出已經停止播出 , 但好在更多版本、更多資源并不難找 。 我們生活在一個資訊如此發達便利的時代 , 太多非常值得的東西 , 因為太容易獲得變得身份可疑模棱兩可 , 結果是反而把更多的時間浪費在不值得的事情上 。
【藝術節|百年前的《死城》:于萬花筒的碎屑中映現所有】人生果然公平 , 手握利刃 , 也更容易割傷自己 。 這是一場值得為之專注兩個半小時的演出;這是科恩戈爾德在100年前 , 為今天拉開的序幕 。 攝影/Wilfried Hos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