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群笑圖”與“群哭圖”

《紅樓夢》除了其深刻的思想外 , 最被人稱道的恐怕就是它的語言了 。 有人說《紅樓夢》的語言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 主要人物都有各自獨特的語言體系 , 次要人物的語言則力求性格化 , 的是確論 。 我們以四十回鳳姐、鴛鴦捉弄劉姥姥的那幅“群笑圖”為例 , 這一情節不足二百字 , 卻刻畫出八個人物的不同笑態:當劉姥姥站起身來 , 高聲說“老劉 , 老劉 , 食量大似牛 , 吃一個老母豬不抬頭”之后 , 她自己卻鼓著腮不語 。 “眾人先是發怔 , 后來一聽 , 上上下下都哈哈的大笑起來 。 史湘云撐不住 , 一口飯都噴了出來;林黛玉笑岔了氣 , 伏著桌子叫‘噯喲’;寶玉早滾到賈母懷里 , 賈母笑的摟著寶玉叫‘心肝’;王夫人笑的用手指著鳳姐兒 , 只說不出話來;薛姨媽也撐不住 , 口里茶噴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里的飯碗都合在迎春身上;惜春離了坐位 , 拉著他奶母叫揉一揉腸子 。 地下的無一個不彎腰屈背 , 也有躲出去蹲著笑去的 , 也有忍著笑上來替他姊妹換衣裳的” , 只有鳳姐鴛鴦二人還撐著不笑 。
這幅“群笑圖”可謂精彩絕倫 , 語言簡潔傳神 , 富有立體感 。 當時在場的還有薛寶釵和賈迎春 , 但曹公卻沒有寫她們倆的笑態 。 有人推測 , 寶釵端莊、迎春木訥 , 可能曹公沒有更為合適的語言去寫她倆的笑態 , 與其寫出來不準確 , 倒不如不寫 。 這也成為《紅樓夢》研究中的一大懸案 。
【歧路|“群笑圖”與“群哭圖”】無獨有偶 , 與《紅樓夢》大約同時代的《歧路燈》 , 描寫了富家子弟譚紹聞如何墮落敗家又浪子回頭的故事 。 小說第十二回 , 在譚紹聞之父譚孝移亡故時寫了一幅“群哭圖”:“卻說譚孝移大數已盡 , 一靈歸天 。 王氏伏在床上 , 哭了個天昏地暗 。 端福兒就地打滾 , 號咷不止 。 趙大兒傍著主母哭 。 宋祿、蔡湘、鄧祥在馬房里哭 。 兩個爨婦在廚下哭 。 閻楷在賬房哭 。 德喜兒、雙慶兒在院里哭 。 王中在樓外間 , 望著尸床哭 。 婁、孔二人不好進樓去 , 只在客廳閃屏后 , 望著樓門 , 淚如貫珠 。 ”用不到二百字 , 寫出了十四人的哭 。 問題是 , 除了端福兒(譚紹聞)“就地打滾 , 號咷不止”多少體現出一個未成年且被母親十分溺愛、不大懂事的孩童性格外 , 其他眾人只是在不同地點哭 , 根本體現不出與他人不同的性格 。
有證據表明 , 李綠園在創作《歧路燈》時沒有看過曹雪芹的《紅樓夢》 , 曹公也沒有看過《歧路燈》 , 他們各自創作 , 彼此沒有受對方的影響 。 “群笑圖”與“群哭圖”兩相比較 , 高下立判 , 真乃天壤之別 。 “群笑圖”寫出了八個人物不同的笑態 , 體現出每個人物不同的個性 , 那些描寫絕對不能互換 。 比如史湘云“一口飯都噴了出來” , 就不能換到林黛玉身上 , 因為她們身份不同 , 性格也不同;而《歧路燈》中的“群哭圖” , 根本沒有寫出人物個性 。
古人講“煉字” , 從“群笑圖”來看 , 《紅樓夢》是十分講究“煉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