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徐強：西南聯大的教授簡介 |西南聯大|隨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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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聯大的教授們》（原載2022年4月19日《今晚報》）
在人們的印象中，個人簡介通常有一定的格式，比如說，某某，某年某月某日生，何方人士，有何經歷，取得過何種榮譽或者成績，等等。這樣的簡介，好處是規范化，缺點則是呆板，味同爵蠟。
最近翻閱民國時期西南聯大《除夕副刊》主編的《聯大八年》一書，發現里面有一篇署名“資料室”、題為《教授介紹》的文章，總共收錄了102名教授的個人簡介。這些簡介長短不一，長則五六百字，短則僅數十字，行文活潑，不拘一格，可謂獨出心裁，別開生面。
比如湯用彤的簡介，是這么寫的：“聯大哲學心理系主任。 ……湯先生歲數并不太高，頭發卻已全白，胖胖的身材，走起路來，一歪一歪的。在家庭的重擔之下，湯先生遠在一九四二年就賣去了皮氅，家里經常吃稀飯過活。然而對同學仍然教誨不倦，而且面色毫無憂容。 ”
吳晗的簡介，是這么寫的：“歷史系教授，開中國通史，宋元明經濟史兩課，對明史有深刻之研究，在清華讀書的時候是靠工讀維持生活的。不像其他教授擺架子。為人誠懇熱情，尤愿與同學接觸懇談。近年來鑒于國內反動腐敗勢力猖獗，屢次大聲疾呼，要求改革，積極獻身民主運動。對反動派攻擊不遺余力。 ”
金岳霖的簡介，是這么寫的：“清華哲學系主任及創辦人。他的《知識論》已經有了國際的聲譽。頭發將近全白，至今獨身未娶。金先生因為眼病的緣故，帽子終年不脫，一副眼鏡一白一黑。金先生常常勸同學念哲學不必讀哲學，多讀讀小說就可以了。 ”
再如葉企孫的簡介，里面提到他“好整潔，到飯館或是小店吃東西時，椅子至少要擦上五六分鐘才坐下去。上課的時候，你每次總會看見葉先生帶著一個個的小包很整齊的放在講桌上” 。而曾昭掄則恰恰相反，簡介里說他“不修邊幅，有時一只腳穿襪，另外一只卻沒有。衣服的紐扣老是不齊全，而鞋子老是拖在腳上” 。
這一百多位教授的介紹，不知是同一人的手筆，還是集體創作的成果。無論如何，這一則則簡介，就像一幅幅素描，寥寥數筆，就把教授們的形象、品格、習性、經歷等等生動地勾勒了出來，讓人時而扼腕嘆息，時而肅然起敬，時而又忍俊不禁，可以說是難得一見的精妙小品。
西南聯大誕生于炮火紛飛、動蕩不安的抗戰年代。聯大師生從被迫南渡，偏居邊陲，到抗戰勝利，奉命北歸，時間長達8年之久，教學與生活條件極其艱苦，隨時都有性命之虞。但在這些教授的簡介中，我們看到的不是苦難與哀愁，而是個性和堅忍。當時寫這些簡介的人，心情想必也是從容和愉悅的，在其白描、速寫乃至調侃的字里行間，洋溢著對老師們的喜愛之情，展現了一個又一個充滿人間煙火氣的校園生活小場景。我想，悲觀厭世、情緒低迷者，大概是寫不出這樣有生趣的文字的。
馮友蘭在《國立西南聯合大學簡史》中寫道：“聯合大學以其兼容并包之精神，轉移社會一時之風氣，內樹學術自由之規模，外來民主堡壘之稱號，違千夫之諾諾，作一士之諤諤……”這一百多位教授的簡介，是對馮友蘭的這段話的生動注解，是為教授們立傳，也是為中國知識分子在國家危難、民族危亡之際所展現出來的獨立自由、勇毅擔當精神立碑。西南聯大，由此而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