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專訪|于堅:靈光成了碎片,但并未消逝( 五 )



于堅攝影《布魯克林的一家布魯斯酒吧》
澎湃新聞:你也談到 , 不管是摩天大樓還是機場 , 原本是美國的地方性設計、最終成為了普世設計 , 我們接受了它們 , 也就等于接受了它們對我們生活方式的規訓與設計 , 越來越亮的燈取代了陽光、也可以無限延長工作時間;辦公樓讓人折疊 , 一切設計似乎都加重了異化 , 我們今天許許多多的都市病的出現 , 比如過分依賴物質文化、消費文化 , 過剩的欲望和由此帶來的無限的空虛、內卷和無效的自我消耗 , 是否都該歸咎于這些過分高明的設計?而你去到將消費文化和這種“設計生活”的文明發展到最極致的美國 , 能夠找到對于這些現代性帶來的頑疾的解決之法嗎?
于堅:都是設計 , 但是設計后面的世界觀不同 。 中國的設計缺乏對中國傳統、生活世界的尊重 , 一味地模仿、標新立異、做作、自我表現 。 不是從生活出發 , 只是從觀念出發 。 為高大上而高大上 。 高大上不是家 , 只是象征 。 我有一次問一位設計師 , 這么寬的馬路 , 您八十歲的母親走得過去嗎 , 在紅燈亮起之前?他啞口無言 。 他服從的是觀念、象征、隱喻而不是具體的人 。 任何設計都要適合生活 , 而不是隱喻某種價值、意義 。 但生活是什么?面子還是里子?這是一個世界觀的問題 。
古典中國的世界觀是“傷人乎 , 不問馬” 。 現代的許多設計相當傷人 。 比如那些大都市的玻璃幕墻 , 燦爛、雄偉、高大、漂亮、氣派 , 但是相當傷人 。 古代的四合院為什么有那么多無用的畫棟雕梁 , 養人嘛 。 紐約的設計相當商業化 , 但是在細節上是考慮人的 。 曼哈頓是可以散步的地方 , 街道上很多零售亭子、自由攤販、報刊亭、咖啡店、流浪漢、嬉皮士、游客……有些地方看上去可謂臟亂差 , 曼哈頓不僅僅是醫院般干凈衛生的購物中心 。
回到人 , 回到生活 , 回到細節 。 回到“老吾老 , 以及人之老;幼吾幼 , 以及人之幼 。 天下可運于掌 。 ”《孟子·梁惠王上》 。 回到中國傳統的“道法自然” , 樸素、“盡美矣 , 又盡善矣” 。 而不只是“觀念的冒險”(懷特海語) 。 怎樣買菜、怎樣養老……微信付款這種中國盛行的方式相當先進便捷衛生但不仁 。 許多老母親老父親都被拋棄了 。 只講技術進步 , 不顧人的復雜性 , 消滅細節 。 孔子說:盡美矣 , 又盡善矣 。 美在第一 , 技術是善的(正確的) , 但是不美 。 不美的生活與動物差不多 。
世界作為一種材料而不是意義
澎湃新聞:似乎是所有的游記(先暫且這樣簡單定義)都會面臨的問題——被文學和藝術美化并經過想象篡改的風景在真的看到時都不免失望 , 你對于美國的體驗也是如此嗎?或者真實的風景會令人感官變得更豐富還是更貧乏?
于堅:在美國我深刻地感覺到惠特曼、迪金森、弗羅斯特或者斯坦貝克、尤金·奧尼爾這些作者的誠實 , 這就是他們的生活 , 永恒的生活 。 他們不是夸張的作家 , 他們沒有篡改、拔高生活 。 我在青年時期地下閱讀了很多美國文學作品 , 那時候美國是一個禁忌 。 我真的到了美國的時候 , 那些作品所暗示的生活態度復活了 , 我的感受是 , 這就是美國 。 這不是某種外星人的世界 。 我遇見許多一見如故的朋友 , 似曾相識的家具 , 像是某種可以觸發回憶的器官 , 美國令我頓生懷鄉之情 。
惠特曼的《草葉集》我是在云南高原上讀到的 , 我熟悉那種天真、樸素、健康、率性而為、浪漫主義 。 云南的民族很像印第安人 。
澎湃新聞:這個問題也可應用到隨書出版的攝影集 , 你可以談談里面的照片嗎?希望里面的照片給讀者呈現出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