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劉亮程:將一個地方的歷史變成個人的心靈往事( 四 )


【主持人】在《本巴》里 , 赫蘭們用游戲取代了沉重的生活 。 我記得德國哲學家康德說過 , 藝術本質上是自由的游戲 。 我們應該怎么理解藝術與生活的關系?
劉亮程:文學是現實世界對面的一個存在 。 當你覺得這個現實世界太真實 , 太堅硬 , 太讓你失望 , 讓你心灰意冷 , 那么你只要打開一本書 , 就會進入到另外一個世界 。 這個文學世界中 , 有我們現實世界的所有的情感模式 , 有所有的你能想到的或想不到的古今中外的故事 。 當你在讀一部作品的時候 , 你和這部作品的關系就在于 , 你從文學中讀到的是自己的感動 , 你流的是自己的眼淚 , 書中人物也是你 。 當你讀到最動心處時 , 那個書中世界就是你的世界 。 你在其中嘆息 , 你在其中開心微笑 , 你在其中痛苦 , 在其中流淚 , 在其中多了許多希望 , 也多了諸多的失望和不如意 。 這就是文學跟我們的關系 。
它不占這個世界的多少地方 , 就是一本書 , 平常擺在你家的書架上 , 看似就像一個擺件 。 但是一旦你有閑暇打開它的時候 , 你就打開了一個無窮奇妙的世界 。 那個書中有我們的精神家園 。
【主持人】本巴東歸的故事 , 是《本巴》單行本里額外添加的一章 。 其實《本巴》所涉及的真實歷史也充滿血腥和屠戮 , 是十分沉重的 , 但小說里卻使用了舉重若輕的筆法 , 用游戲、夢境、停頓的時間解構了歷史 , 用一種很靈性和詩意的方式去解釋衰老、死亡、戰爭和人間的苦難 。 能否談談您自己的歷史觀?您覺得文學應該怎么樣去呈現歷史和人生?
劉亮程:這個問題提到了《本巴》的輕與重 。 其實一部小說如何去寫是作家的策略 。 我的上一部小說《捎話》寫一千年前發生在西域大地上兩國的信仰之戰 , 極其殘忍 。 書里寫了一場又一場的戰爭 。 《本巴》其實也寫到了土爾扈特東歸這段歷史 , 12個英雄一個一個赴死的情節不是游戲 。 我用史詩的方式呈現了每一個英雄赴死的過程 , 這一塊是重的 。 它平衡了整個小說游戲的“輕” 。 我的《捎話》和《本巴》這兩部小說的發生地都在新疆 , 在我的生活之地 。 那些歷史中的、史詩中的地名今天都還在 , 阿爾泰山、額爾齊斯河等等 , 這些偉大的地名也穿越了整個歷史 。 《江格爾》史詩的開頭就是這樣寫的:“當阿爾泰山還是小土丘時 , 江格爾誕生了 。 ”
《本巴》這本小說也是借用了江格爾史詩的開頭 。 我生活的地方在天山和阿爾泰山的中間 , 能望到西邊遙遠的地平線 , 也能通過歷史了解到發生在這塊廣袤區域的故事 。 其實 , 所有的歷史事件可能都沒有過去 。 我曾經說過 , 歷史是不會過去的 。 我們今天所在的生活可能正是歷史中某個事件的結果 。 比如《捎話》寫一千年前的信仰之戰 , 因為有了那場戰爭的結局 , 才有了現在我們這個區的人的信仰 。 它是一場決定人們日后心靈的戰爭 。 兩種信仰靠戰爭對決 。 我把故事安排在那樣一個時間點 , 就是為了看到 , 在面臨信仰和心靈的抉擇時 , 人的身體會怎樣反應 。
《捎話》中 , 許許多多的軀體選擇了為信仰而捐軀 , 許許多多的生命改變信仰了活了下來 。 我在那本書中寫了許多割裂的生命 。 那么多那么多割裂的東西 , 為什么會出現在小說里?因為這是我對這塊區域歷史的真實感受 。 我們一直在感受這塊土地上的割裂 , 但是一直也在以文學的形式去彌合它 。 所以文學對歷史的理解代表了一個作家活在此時此刻對歷史的真實感受 。 不管歷史過去多遠 , 歷史中的那些疼痛 , 我們都會感受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