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芽經典|弟弟(上)( 二 )


暴力自然不是好事情 , 和這世上的作奸犯科差不多 , 誰都想要捂著 , 但和別的犯罪又不全一樣 , 仿佛一切的法理智慧只要沾上了“親”字 , 就總難免要和“愚”聯系起來 , 即算夠不上愚 , 大概也總是蠢的 。 家里面壞掉了 , 壞的東西不能扔 , 就連受害人本身都得被要求封了口 , 婦女們早上醒來一面匆匆忙忙準備去上班的東西 , 一面用剛從冰箱里取出來的袋裝牛奶敷臉 , 這時才想起把小孩子傳喚過來 , 遞他兩塊凍過的紗布 , 讓他也敷一敷腫臉腫眼睛 , 一邊好心地安排著一會兒去了學校了 , 萬一別人問起來 , 應該怎么演 , 怎么說 。
其實這也不過是人間里又一個卑微的套路 , 和“夏天絕對不能在餐廳里面點西瓜汁”的套路一樣 , 懂的人一個眼色就即刻懂了 , 沒嘗過的人就算被提醒了也還是要問“是因為夏天里的西瓜容易壞掉嗎” 。 弟弟因為知道我是那少數懂得又不能說的啞巴孩子里的一員 , 于是我們之間 , 常常都還帶有一點惺惺相惜 。
那一年父親喝了大酒 , 我因為害怕見他 , 就先跑去外婆家躲著 , 沒成想很快他就追了過來 , 見了面先擎掃帚開抽 , 場面肉崩淚濺 , 滾燙的竹枝子脫落了一地 。 老人見不得打 , 又全然攔不住 , 趁著他歇氣兒換手的功夫 , 趕緊將我藏到了陽臺上 。 外婆家的陽臺是半露天的 , 側眼望去 , 外面成天遍地的都是雪 , 在夜色里白也都變成了灰 , 灰又成了黑 , 風聲來來往往 , 又凍又嚇人 。 后來我聽見邊上一陣窸窸窣窣的響 , 以為是那人又追來了 , 剛要拔腿逃 , 只見從陽臺和里屋連通的窗子上跳出來的影子卻是瘦瘦小小的一枚 , 那人影愈漸走近了 , 睜著一雙小鹿似的眼睛 。 我問他你來干嗎 , 其實只是個多余的問題 , 因為我大概很清楚 , 他不過是要來陪我 。 我們把眼睛耳朵悄悄摘下來 , 貼在陽臺臟兮兮的玻璃門上 , 人盡量藏在暗處 , 以免被發現了 。 只聽見外面的追兵舌頭蜷成一坨 , 嘴不干凈地說 , 她不過是成天躲在這里玩 。 老人說 , 明明今天還在這里寫作業呢 。 她眼見著事有轉機 , 就過來尋我去找作業本 。 我心顫顫地走出去 , 就在幾雙眼睛的注視下滿屋子找起來 , 然而越急越找不見 , 越找不見就越急 , 畢竟是性命攸關的大事情 , 直到那時我才哭了 , 好容易有一個對抗妖怪的寶物 , 我明明擁有的 , 卻還是因為我的愚蠢不知道藏在哪里了 。 這一哭不要緊 , 眼淚鼻涕一齊下來 , 反而又再次煽起了怒火 , 那酒精泡過的頭腦還不算傻 , 只覺得自己被欺騙了 , 馬上反手又是一耳刮子 , 人給抽得撲在地上 。 外婆弟弟掩著我四處逃竄 , 他與我又再跑回了陽臺上 , 老人把玻璃門一鎖 , 就立馬過去攔人 , 她逆著客廳的白光站著 , 牢牢把住玻璃門的背影 , 就像圣女的畫片一樣永遠地映在了我的眼睛里 。 就在這個存亡之秋 , 悲劇性的救世主終于出現了 , 他毛茸茸的頭越走越近——那是我哥哥 , 當時我們讀同一所小學 , 他六年級 , 我一年級 , 那時的他還不像后來那樣又瘦又高 , 仍然也只是個大一點的小孩子 。 他是在劇情高潮時分才登場的 , 手里面高高舉著一本寒假作業 , 說找到了找到了 , 在沙發上面壓著了 。 然而這么個英雄舉動很快破滅了 , 那人將作業接過來 , 三四下就在空中扯了個粉碎 , 紛紛灑灑的白片子漫天一揚 , 像完璧無瑕的雪 , 像晶瑩剔透的夢 , 夢的碎片下面站著大中小三個各自抬起了臉面的人 , 一時間六目相對 。 當時在黑暗中一臉鼻涕的我卻看得很真切 , 那些紙片子上還全是空白的 , 根本一個字也沒有動 , 當下我心里就明白了 , 那本作業不是我的 , 發現了這一點 , 心里面覺得有點好笑 , 又有點悵惘 。 弟弟小小一個站在旁邊 , 眼睛亮了又暗了 , 仿佛是親眼見證著生的希望再次消失 , 殊不知那樣的希望原本就是不存在的 。 第二天我又去了外婆家 , 哥哥宿命般的哭聲響徹了整個三房一廳的空間 , 最終他們在床縫里找到了我的作業本 , 至于哥哥那本封面和我很像 , 但是已經被撕碎的作業本 , 也被大人試著粘起來了 。 現在想起來 , 也不知道那一天的他是真的糊涂拿錯了作業 , 還是只是想救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