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芽經典|弟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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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ITOR'S
NOTE
小時候的弟弟天真、樂觀而勇敢 , 然而父母的打罵與冷漠 , 哥哥的墮落 , 讓弟弟一步步復制了哥哥的道路 , 偷錢、逃學 , 過著渾渾噩噩的生活 。 弟弟是我為數不多的真正愛著的親人 , 我決意要把他從這種生活里拖出來 , 然而說到底我也沒能夠救他 , 我最終還是失掉了他 。
我說自己是不寫散文的 , 因為不敢寫 , 也不會寫 , 不過既然這世界上什么樣的能人都有 , 那想必在其反面 , 也一定悄悄聚集著一伙擅長無能的人——擅長不會做飯的人 , 擅長不會吃飯的人 , 不會跑步的人 , 不會跳舞的人 , 不會倒著走上扶手梯的人 。 而在所有這些人之中 , 不會寫散文簡直算不上什么閃光點 , 還不如不會發胖來得實在 。
事實上不僅散文寫不出 , 我連話也不怎么會說 。 就在我那點磕磕巴巴的話里 , 也常常以謊話居多 , 就算事情是真的 , 經我的嘴一加工 , 就好像永遠要帶一點欺騙色彩 。 這樣一個畏縮又愛小偷小騙的人寫散文 , 且不論她寫得出寫不出 , 就算真的吭哧吭哧胡謅了一篇 , 廣大熱心的讀者想必也不能放心 , 但這開頭已然看了 , 接下來便只好權當一段兒不好笑的評書聽了 。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謊言家 , 幾天前無意讀了篇散文 , 是寫母親的 , 雖然我在這方面是一個無能的人 , 但還是覺得十分動心 , 以至于當下讓我有了勇氣 , 妄想著自己也許能小小地沖破障礙 , 誠實地發表一次演講 。 繼而我又想 , 如若寫散文我又能寫點什么呢?這又不是小說 , 過去那套胡編瞎扯的伎倆已然行不通了 。 但既然別人寫得好 , 我又一向卑鄙慣了 , 那么干脆就抄她的 , 我也找個骨肉至親來寫寫!于是就這樣 , 懷著急于抄襲的迫切心情 , 我在兒童時期的資料庫里慢慢摸索 , 他的臉 , 就在這并不磊落的回憶中被一點點砸開石膏外壁 , 一塊一塊 , 剝落了出來 。
如果說寫散文的人都是勇敢的人 , 那就算弟弟沒有讀過幾本書 , 他也已有天賦達成一半了 。 盡管有點自賣自夸的嫌疑 , 但不論怎么說 , 至少他在身體上是勇敢的 。 小時候有一次他偷偷玩菜刀 , 在菜板上學廚師練習切墩 , 好死不死 , 胡蘿卜沒切成 , 倒是正照著自己的食指劈了下去 , 既然玩了就要玩得專業 , 他便是秉著這樣的一種職人心情 , 于是整根手指幾乎給切下了一大半 。 但他一聲哭也沒有 , 自己悄悄地貓進廁所 , 不知道是根據電視劇照貓畫虎學來的 , 還是發自求生的本能 , 他首先知道無論如何要止血 , 于是就用廁紙一圈一圈地裹 , 一下一下地擦 , 然而再快的速度也還是沒能阻止得了皮肉分家 , 后來還是某個大人看完電視去小解才發現了他 。 據目擊證人的說法 , 當時一整卷衛生紙全都紅艷艷地濕透了 , 好不漂亮 , 犯人卻還因為害怕挨揍 , 把脖子一擰 , 說沒什么大事 。 當時我沒有在場 , 是后來聽別人轉述的 , 他的傷口縫了針 , 才硬生生地把斷了的皮肉重新拼在一起 , 據說中間只剩一小截兒還粘連著 。 傷口長了很久才好 , 現在也還留著傷疤 , 只是我想無論是那時沒說出來的痛還是如今食指上的疤 , 他大概早已忘記了 。 這么說來 , 也許我也不能勉強地稱贊他勇敢 , 以他小孩子的心理 , 其實不過是因為怕挨揍 。
然而貧賤人家之間 , 挨打不是最平常不過的事了嗎?大人打孩子 , 大人打大人 , 孩子打孩子 , 男人打女人 , 耳刮子挨得多了 , 下次再抽到臉上 , 心里仍然有點怕 , 但那模式已司空見慣 , 因為不能還嘴 , 臉上被抽得搖搖晃晃 , 脖子在肩膀上直打圈兒 , 于是就只好在心里恨恨地反擊道:每次都是這幾招 , 你能不能來點新鮮的 。 仿佛只要這么想了 , 就覺得離長大就更近了一步 , 在那些無依無靠的生涯里 , 便總能算是個慰藉 。 因此如果沒有這一層悲哀的共鳴 , 我想我和弟弟也不過就像我和其他親朋一樣——幾年前難得見了祖父 , 他前前后后統共叫了我三回 , 每次喊的都是不認識的名字 , 我當然都哼哼哈哈地應了 , 然而雖然頭腦記住了 , 其實卻全然沒有放在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