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我與音樂( 二 )


我們村子里有一些大字不識一個的人能拉很流暢的胡琴 。 他嘴里會哼什么 , 手里就能拉出什么 。 他閉著眼 , 一邊拉一邊吧嗒嘴 , 好像吃著美味食品 。 我也學過拉胡琴 , 也學著村中琴師的樣子 , 閉著眼 , 吧嗒著嘴 , 好像吃著美味食品 。 吱吱嚀嚀 , 吱吱嚀嚀 。 母親說:孩子 , 歇會吧 , 不用碾小米啦 , 今天夠吃了 。 我說這不是碾小米 , 這叫摸弦 。 我們不懂簡譜 , 更不懂五線譜 , 全靠摸 。 那些吧嗒嘴的毛病 , 就是硬給憋出來的 。 等到我摸出《東方紅》來時 , 把胡琴弄壞了 。 想修又沒錢 , 我的學琴歷史到此結束 。 那時候 , 經常有一些盲人來村中演唱 。 有一個皮膚很白的小瞎子能拉一手十分動聽的二胡 , 村中一個喜歡音樂的大姑娘竟然跟著他跑了 。 那姑娘名叫翠橋 , 是村中的“茶壺蓋子” , 漂亮的人 。 漂亮的姑娘竟然被瞎子給勾引去了 , 這是音樂的魅力 , 也是村里青年的恥辱 。 從此后我們村掀起了一個學拉二胡的熱潮 。 但真正學出來的也就是一半個 , 而且水平遠不及小瞎子 。 可見光有熱情還不夠 , 還要有天才 。
我家鄰居有幾個小丫頭 , 天生音樂奇才 , 無論什么曲折的歌曲 , 她們聽上一遍就能跟著唱;聽上兩遍 , 就能唱得很熟溜了 。 她們不滿足于跟著原調唱 , 而是一邊唱一邊改造 。 她們讓曲調忽高忽低 , 忽粗忽細 , 拐一個彎 , 調一個圈 , 勾勾彎彎不斷頭 , 像原來的曲調又不太像原來的曲調 。 我想這大概就是作曲了吧?可惜這幾個女孩的父母都是啞巴 , 家里又窮 , 幾個天才 , 就這樣給耽誤了 。
忽然聽到了小提琴協奏曲《梁祝》 , 很入了一陣迷 。 這曲子纏綿悱惻 , 令人想入非非 。 后來又聽到了貝多芬、莫扎特什么的 , 聽不懂所謂的結構 , 只能聽出一些用語言難以說清的東西 。 一會兒好像寧死不屈 , 一會兒好像跟命運或是女人搏斗 。 有時也能半夢半醒地看到原野、樹木、大江大河什么的 。 這大概就是音樂形象吧?誰知道呢 。
我聽音樂并不上癮 , 聽也行不聽也行 。 對音樂也沒有選擇 , 京劇也聽 , 交響樂也聽 。 有一段我曾戴著耳機子寫字 , 寫到入神時 , 就把音樂忘了 , 只感到有一種力量催著筆在走 , 十分連貫 , 像扯著一根不斷頭的線 。 可惜磁帶不是無窮長 , 磁帶到了頭 , 我也就從忘我的狀態中醒了過來 , 這的確很討厭 。
我看過一本蘇聯的小說 , 好像叫《真正的人》吧 。 那里邊有一個飛行員試飛新飛機下來 , 興奮地說:好極了妙極了 , 簡直就是一把小提琴!我快速寫作時 , 有時也能產生一種演奏某種樂器的感覺 。 我經常在音樂聲中用手指敲擊桌面 , 沒有桌面就敲擊空氣 。 好像耳朵里聽到的就是我的手指敲出來的 。 盡管我不會跳舞 , 但是我經常一個人在屋子里隨著音樂胡蹦跶 , 每一下都能踩到點子上 。 我感到我身上潛在著一種野獸派舞蹈的才能 。
我可以說是對音樂一竅不通 , 但卻享受到了音樂帶給我的快樂 。 快樂在這里是共鳴、宣泄的同義詞 。 大概絕大多數音樂不是供人歡笑的 。 讓人歡笑的音樂如果有也是比較膚淺的 。 我基本上知道藝術這東西是怎么回事 , 但要我說出來是不可能的 , 不是我不想說 , 是我說不出來 。 不說出來 , 但能讓你感受到 , 我想這就是音樂 , 也就是藝術 。
我還想說 , 聲音比音樂更大更豐富 。 聲音是世界的存在形式 , 是人類靈魂寄居的一個甲殼 。 聲音也是人類與上帝溝通的一種手段 , 有許多人借著它的力量飛上了天國 , 飛向了相對的永恒 。
一九九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