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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敦︱來武康路看張充和

第一次見冰逸小姐是2019年的秋天 , 拍賣季里南京的朋友曹軍在北京鼓樓附近的時間博物館里辦書法展 , 宣傳海報上冰逸是策展人 。 11月的北京天清氣冽 , 風緊風慢 , 展覽的開幕式放在室外 , 我披了羊絨大衣也難禁刺寒 , 冰逸真不怕冷 , 一襲羅裙 , 薄綾曳地 , 西方人的款式 , 東方人的細節(jié) , 登臺處狐裘橫斜 , 致辭時玉臂偶伸 , 人如其名 。 開幕式上五湖四海來為曹軍道賀的朋友多極了 , 我和曹軍說他面子真大 , 曹軍笑笑 , 抽口煙和我說:“要謝謝這位冰逸小姐 , 她的面子至少占了一大半!”
展覽散場 , 世事未想 , 秋去冬來 , 轉眼疫霾 。 家家閉戶、人人自危的那幾個月里 , 大家只能在手機上聊天 , 我和冰逸也偶爾互通訊息 , 先聊起健身 , 她是運動健將 , 然后又聊書法 , 聊繪畫 , 聊起我的畫廊 , 聊我辦過的那些展覽、展過的那些人物 。 聊到白謙慎先生 , 她說白先生是她的師兄 , 都在耶魯跟過班宗華先生學藝術史 , 也都和張充和先生親近 , 我問冰逸是不是也跟充和學過書法 , 她說充和總勸她好好寫字 , “我太貪玩了 , 坐不住 , 總惹老人家生氣” 。 簡訊里我能讀出她的懊悔和歉意 , “不過充和有一樣本事別人都沒學 , 我倒學會了 , 種花!下回來北京我?guī)憧纯次业脑鹤?, 一百多盆花 , 美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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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曦繪張充和小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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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充和行書臨王羲之《孔侍中帖》及《憂懸帖》
我從沒見過充和 , 卻一直相信和她有些莫名的緣分 。 十多年前我跟著唐健垣先生學古琴 , 就聽唐老師講他在美國念音樂學博士的時候陪充和一起唱昆曲的往事 , 那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事了 。 九十年代初白謙慎先生去了美國 , 直到2016年回國任教之前 , 白先生和充和的來往最多 , 白先生寫充和的文章也多 , 《云廬感舊集》里的那篇《充和送我進耶魯》寫得最動情 , 《充和老師的家》收在中華書局出版的《掌故》第八集里 , 難得能讓我們這些仰慕清芬的晚輩和充和走得更近 。 冰逸說她是1998年到的耶魯 , 2003年離開 , 那段日子里她每周都會去看充和一兩次 , 往往是上午 , 充和教她寫字 , 她不學;教她作詩 , 她也不學;教她唱戲 , 她更不肯學 。 “總之傳不了她的衣缽 , 那時候我太不聽話 , 也太不懂事 , 有時候真的惹她生氣 , 現(xiàn)在想起來 , 當時我要是乖一點 , 她是不是會高興一點?”也許是和充和走得太近 , 冰逸說她熟悉的充和并不是那位別人口中的大家閨秀、民國才女 , 而是一個精神上十分干凈、無比純真的人 , “很奇怪 , 我離開充和的時候她都快九十歲了 , 但在我眼中 , 她就像一個少女 , 一個永遠不會離開我們的少女” 。
我見過充和九十一歲時的照片 , 那是2004年 , 她最后一次回國 , 在北京和蘇州小住 , 也先后在兩地辦了書法展 。 在北京充和住在崇文門的沈宅 , 沈從文已經(jīng)過世多年 , 沈夫人、充和的三姐張兆和也在前一年下世了 。 前些年西泠拍賣上我見過那年她在北京寫的扇面 , 墨色比她八九十年代寫的那些字略淡些 , 筆力也略松 , 神采卻不輸 。 前年浙江大學出版社出版了王道先生編的《笙歌扶夢》 , 散記充和往事 , 我讀完書發(fā)訊息給顧靜 , 告訴她充和的弟弟張宗和生前在她供職的貴州師范大學教了二十多年中文 , 直到1977年過世 , 充和跟宗和最親 , 1984年還去貴陽住了一個月 , 探望弟媳和晚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