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勾勒出阿里文明線條


考古勾勒出阿里文明線條

據中國社會科學報:阿里地區位于今西藏西部,分別與周邊的印度、尼泊爾等國接壤 , 同時也是溝通新疆于闐、喀什、葉城等西域重鎮的重要節點 。歷史上,今天的阿里地區大體包含在漢文史書所記載的大、小“羊同”,藏文史書中所記載的“象雄”區域之內,有著十分悠久而深遠的歷史文化淵源 。  
阿里考古成熱點
近年來,阿里考古成為海內外關注的一個熱點 , 其原因大概有三:其一,阿里是聞名遐邇的古格王國的故地,20世紀以來古格王國考古的一系列新發現與新收獲令人耳目一新;其二,阿里是古老“象雄文明”的中心區域,人們對已經消逝的象雄文明的追蹤尋跡充滿好奇;其三,按照藏文文獻的記載,包括阿里在內的西藏西部地區還是西藏最古老的宗教——苯教的發源地,人們期盼著西藏古文明許多未能破解之謎能夠在這里找到答案 。
阿里考古的學術史可以上溯到20世紀初葉,最初是由西方學者首開其端 , 具有重要影響者有弗蘭克、杜齊和羅里赫等人 。弗蘭克始于1909年的考察活動雖然沒有能夠進入今天的阿里地區 , 主要是在與之相毗鄰的拉達克、列城一帶做過一些調查工作,但卻揭開了藏西考古的序幕 。而杜齊和羅里赫在20世紀30年代深入到藏西和藏北地區,對史前時代的石丘墓葬、列石遺址、動物紋樣巖畫、小件金屬制品等代表史前文化的遺跡、遺物都有所涉獵 。尤其是羅里赫敏銳地指出除了關注西藏佛教文化藝術遺存之外,還應當關注“前佛教時期西藏游牧部落藝術的歷史遺存”,更是為后來的研究者指引了方向 。
百年考古成就
近一個世紀以來,尤其是從中國改革開放以來的20世紀80年代后期開始,阿里考古由于中國學者的參與取得了重要的進展,簡略地對百年阿里考古的主要成就加以總結,可以概括為下述四個方面的意義 。
·西藏西部地區人類文明從未中斷
通過地上文物調查與地下考古發掘,極大地豐富了阿里地區從史前時代、早期金屬器時代到文獻記載的象雄時代、吐蕃王朝時代、古格王朝時代等不同歷史時期的文物考古實物材料,無論是在所涉及的廣度和深度上,都有新的突破 。一批石器地點、古代巖畫、古代墓葬、大石遺跡等的發現表明,早在文獻記載的象雄時代之前,這里已經有了大量人類活動的遺跡,時間至少可以上溯到距今1萬年前 。這些證據還表明 , 雖然阿里的自然條件和生態環境都十分惡劣,但這并沒有阻礙人類在此生存、繁衍與文化傳承,人類在西藏西部高原地區的拓殖史從石器時代直到各個歷史時期一直都沒有間斷,可以由此勾勒出阿里古代文明史的基本線條 。
·出土遺物印證象雄王國歷史
按照漢、藏文獻的記載,象雄立國久遠,直到唐代貞觀年間方為后來興起的強大的吐蕃王朝所擊滅 。在考古遺存當中,有一些從年代上看正好與文獻記載的象雄時代大體上相互重疊 , 在地望上又與傳說中的“象雄王國”的疆域可相互對應,這就為探索長期以來懸而未解的古老象雄文明提供了重要的線索 。
近年來在阿里象泉河流域的噶爾縣、札達縣等地相繼出土了具有黃金面具、帶有“王侯”漢字字樣的絲綢和大量銅、鐵、陶、木器的古墓葬,絲綢的紋飾風格和碳14年代測定均顯示出其年代應當在公元3—4世紀之際 。在這些古墓葬的周圍還分布著規模巨大的大型石丘墓葬和號稱“穹隆銀城”的大型堡寨式遺址,這無疑都是擁有雄厚財力和強大權勢者才能營建的具有象征性意義的建筑 。這時吐蕃王朝的勢力還未進入阿里地區,這個地區的統治者只能是象雄時代的君主或各個小王(各部落聯盟首領) 。所以,將這些遺跡和遺物與古老的象雄文明聯系在一起考慮 , 在學理上應是可以成立的 。當然,由于文獻記載的象雄王國地域遼闊 , 歷代所建都城和小邦的城堡不僅數量眾多,而且變遷頻繁,在沒有確鑿的證據之前,要將這些出土的考古材料與象雄的某座具體城堡、某個具體人物直接掛鉤 , 也需要十分慎重 。
·探尋苯教發源線索
 藏族古史記載和歷史傳說中多認為西藏西部是在佛教傳入之前本土最古老的宗教——苯教的發源地,但長期以來缺乏實證性的材料,阿里考古在此方面也提供了一些十分重要的線索 。
例如,在阿里日土任姆棟地點巖畫中,有一幅內容豐富的祭祀畫面 。畫面的下方密密麻麻地刻畫著九排羊頭,后面排放著十個圜底陶罐,上方是魚、魚龍狀動物形象,再往上是日、月和男、女生殖器,還有步行和騎羊的人和牦牛等圖案 。目前學術界對其的解釋認為與苯教的殺牲祭祀和血祭有關 。西藏古代苯教中尤重殺牲祭祀和血祭 , 殺牲的數量也十分巨大,畫面上下方的羊頭即是犧牲 , 中部的陶罐可能用來盛放牲血,也是祭祀用器 。巖畫上部的日月、生殖器和奇異動物可能為祭祀的對象 。有學者則進一步解釋其為苯教的“龍神祭祀” 。從巖畫畫面中排列的規模宏大的羊頭和中部的陶罐來看 , 將該幅巖畫的性質解釋為苯教的殺牲祭祀的“血祭”場面,應當可信 。
和巖畫中所反映的殺牲祭祀場面可以相互印證的是 , 近年來在阿里皮央·東嘎遺址發現的幾處古墓葬中,也都有殺殉牲畜用以祭祀的現象 , 如在格林塘墓地出土的土坑墓和洞室墓中,都發現有大量羊頭和羊骨 。在其中一座編號為PGM6洞室墓的西壁龕室中 , 共發現羊頭骨6個,另在墓內南壁龕室中 , 又發現羊頭骨7個 。在一座墓中出土如此之多的羊頭骨,與苯教在喪葬儀式中采取大量殺牲祭祀的儀軌當有著密切的聯系 。  
【考古勾勒出阿里文明線條】·文化交流集散地
阿里考古的新發現還揭示出這個地區與周邊國家和地區均有著密切的文化交流與聯系 , 絕非“文化孤島” 。阿里發現的史前石器、陶器、石丘墓、帶柄銅鏡、雙圓首柄青銅短劍等文化因素既與我國西北、西南地區的考古文化有著密切的關聯性,同時也可以觀察到來自南亞和中亞史前文化的某些影響;制作和使用黃金制品作為死者的隨葬品 , 采用箱式木棺、石砌墓丘,流行帶流罐、高領罐等喪葬習俗,在巖畫中流行歐亞草原文化常見的大角鹿、S形動物身紋、扭轉式回首的動物造型等風格,也可以在更為廣闊的內陸亞洲尋找到淵源;除了苯教和佛教流行的蹤跡之外,拜火教、密教等豐富多元的宗教色彩也彌漫在這片被神山、圣湖所環繞的土地之上 。
綜上所述 , 近百年阿里考古所取得的成績 , 不僅在于增添了文獻記載相對豐富、歷史紀年也相對準確的古格王國時代的若干考古新資料,更在于對史載不詳、資料匱乏的阿里“前佛教時期”的考古文化也有了重要揭示 。這里所說的所謂“前佛教時期” , 既包括史前時代的阿里高原,也涵蓋了歷史上曾經強盛一時、與吐蕃王朝一度三足鼎立的象雄王國時期 。我們期待隨著阿里考古不斷推進,重構阿里古史、揭秘象雄文化的學術目標早日實現 。(霍巍 作者系四川大學中國藏學研究所所長、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ee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