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宿事件影評

《新宿事件》影評鐵頭(成龍)思念他遠渡東瀛的戀人秀秀(徐靜蕾)而非法入境,在新宿華人區一帶以黑戶口打零工的方式混著討生活,虧得阿杰(吳彥祖)照顧,兩人情同兄弟 。鐵頭后來終于得知秀秀早嫁作他人婦——其夫君正是新任三合會副會長江口利成……斷了尋回愛人的念想后,鐵頭迫于生計打算撈偏門,也結識了在新宿開小酒館的莉莉(范冰冰) 。他身邊聚了一幫在歌舞伎被邊緣化的華人兄弟,大家盡管貧窮,卻也過了一段快樂的日子 。因為顧念“義氣”幫阿杰報復臺南幫,鐵頭為了自己和一班兄弟在這片黑暗王國掌握主動權而與野心極大的江口結盟,卻被他利用作棋子,他的東瀛夢也漸行漸遠……
香港電影節開幕的夜晚,午夜時分看完耗費爾冬升十年創作、投資2億港幣的《新宿事件》,感覺居然如同喝了效力超強的原味咖啡,不但心跳不規則加速,且弄不清楚為何自己看著電影既哭且笑,又驚又喜……此時第一個蹦進腦子里的電影居然是吳宇森1990年的作品《喋血街頭》,細想其中的時間跨度和今時今日北望神州的香港電影業,也許可以說,今天終于等到《新宿事件》;我們終于等到這樣一部電影 , 用它似曾相識的電影語言和精神內核讓我們以一種壯烈的方式去重新開啟有關“香港電影”的話題 。那些比真實的喋血事件更加殘酷的肢體橫陳,那些不動聲色就一招制勝的復仇表情,不再老當益壯的英雄,失去信仰的集合,迷失身份的族群……
你會覺得《新宿事件》(簡稱“新宿”)的每一個畫面其實都一直都儲存在香港電影影迷的心中,盡管英雄不再不死,兄弟可以互相背叛,影片卻用它的醇厚力道讓我們換一種方式在21世紀的頭一個十年咀嚼“香港電影”的傳奇意義,我們終于領悟到 , “香港電影”可以是一種精神,是一種風骨,一種氣場,如果條件具備,這部大量在日本取景、演員背景紛呈的作品也可以成為一部純粹的“香港電影”,而我們討論的核心,不僅止于《新宿事件》不能進入內地市場這個話題,這也是關于“香港電影”的嚴肅命題;同時關于內地上映的事件,它不應當單純地放在電影審查制度與分級制度的框架內來討論,影片所涉及的華人海外移民(非法移民)、國族政治乃至身份的問題,也許會讓我們把話題延伸到文化的層面 。
1. 暴力
上個世紀末曾經著書《香港電影的秘密:娛樂的藝術》(PLANET HONG KONG)的西方電影學者大衛·波德威爾是香港國際電影節最忠實的星級擁躉之一,他的一句“盡皆過火、盡是癲狂”也許是關于黃金時期香港電影及其商業價值最為恰切的評語之一;而如果可以,我愿意用這八個字從本片的視覺審美上來概括《新宿》不能進入內地市場的部分原因 。然而發此論斷之際,大衛說自己也明白 , 香港電影正從其黃金時期滑落 , 其擅長的類型因為多方面原因而不再在外埠市場長袖善舞,本土影院也依次淪陷給好萊塢影片 。可昨日卻未曾來得及問大衛,22日那晚他看“新宿”是怎樣念想 , 不知道他看到《新宿》里破碎的肢體、殘忍的黑幫刑法,那些令最熟悉熒幕暴力的觀眾都不能無動于衷的鮮血噴濺……會如何念想,這些畫面在2009年的今天以華人破碎的東瀛夢的隱喻再現大銀幕,是應該認為這是爾冬升在不合時宜地懷舊,還是應該理解為一種復興和積極地反抗 。
正如前文所述,這些過火與癲狂,這些不過是借肢體暴力為表現手法的影像對香港電影來說,是他們視覺語言傳統彌足珍貴的一部分;不應該忽視的是 , 這樣的電影語法在香港電影的黃金時期為觀眾所喜愛,是他們與電影業的互動共同令這樣的電影詞匯成為流行電影的經典語匯之一,令部分港片至今依然還是邪典電影(CULT FILM)毫不厭倦屢次借鑒的經典 。再次強調 , 這里的所謂“暴力”不是單純的肢體對抗或者鮮血四濺——我以為,這不是從技術上難做到的事情——這里的所謂“暴力”,有它的劇情和感情鋪墊,于是你知道這一拳和這一次復仇的原因,那是劇力所在,影片的靈魂所在,通過這些暴力的形式得以表現,實則傳遞卻全是情感 。也許這就是為什么,你看到吳彥祖扮演的阿杰失去他的一只手時那份絕望和痛苦,也許這就是為什么,在高捷扮演的臺南幫老大和成龍的“鐵頭”對打而被日本刀削去一只手時,全場觀眾一起鼓掌喝彩的原因 。
正是這些鏡頭令這部作品在香港被定為三級片,而無法進入大陸市場 。但是如果你和我們一樣在影院看過這部電影,你知道有些東西的確是不能被妥協的 。
2. 黑幫與非法移民
《新宿》劇本除了爾冬升十年磨一劍的功力,亦有賴于歌舞伎町案內人李小牧的鼎力相助,他是這部敘事復雜的影片中唯一的劇本顧問,但若你知道他的經歷、聽過他的故事 , 大概不難想象他可以成為這個“唯一” 。中國人在日本的非法移民是一個敏感而且容易有“好故事”的題材 , 如91年的《極道追蹤》也是把這個題材處理得非常精彩的作品之一……除了此前華裔導演李志毅一部“幽暗百媚生”的《不夜城》 , 日本導演巖井俊二也有一部《燕尾蝶》以全日籍的演員陣容 , 令他們以國語演出在未來世界“元都”(YEN TOWN)活在邊緣的中國人 。如果把這部《新宿》與《燕尾蝶》兩相對照來看,就會明白巖井俊二的“未來世界”想象那種“活著”的狀態和華人在新宿乃至日本或者海外的真實生活完全重合 。有中國大陸的年輕獨立導演拍福建人偷渡海外尋夢的故事,而《新宿》則從這些非法移民的另外一端——即他們的接受地來看他們真實而迫切的生活狀態 。從這個角度來說,《新宿》所刻畫的日本華人非法移民群體和他們的底層生活,居然呈現出一種帶有深切人文關懷的現實主義風貌,這不是爾冬升完全陌生的領域 。
講這一類故事很難不觸及某些國人的敏感神經 。如《新宿》里所表現的除了華人區林林總總的黑幫團體和混混,另外一大亮點就是以不少筆墨鋪陳日本黑幫三合會的興衰和內部斗爭 。而這些YAKUZA在日本社會的地位,卻與邊緣的華人群體形成一種微妙的相互呼應,他們同樣在當今社會以虛幻的武士道精神支撐自己 , 卻一步步走向崩潰,早已把崇高精神棄之不顧 。《新宿》中日本人對華人的態度也頗耐人尋味,除了三合會頗具野心的江口對成龍等人當做棋子加以利誘 , 也有一部分黑幫成員對本土華人深懷敵意,他們的原因很簡單,就是不喜歡“支那人”,不希望“支那人”勢力擴張——若能夠用開放心態來看這種情況 , 知道是實情,且需要理智劃分,不可因為部分人的反華情緒而一概而論;但若從國家政治的層面較真 , 《新宿》無疑勇敢地把自己放在了一個尷尬的位置 。而如果能夠知道此片在日本公映后日本觀眾的反應,對照華人觀眾的感想,應該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
3.中國人不打中國人
話題還需重新回到“中國人”的問題上來 。《新宿》中,成龍的鐵頭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理想主義者,他甚至有一些技巧但沒有太多功夫,憑借運氣、機智和仁義之心,他成為一班兄弟的大哥 , 并且在阿杰遭到殘酷私刑之后而重新思考自己和朋友們在這片土地上的生存策略,而他的策略被日本黑幫頭目江口(即那個和他一樣愛上徐靜蕾“秀秀”的人)評價為“不僅是在審美上趣味相近,在經營策略上也非常相似”;然而鐵頭的局限之處大概在于他的野心不夠大 , 他不夠殘忍和無德——所以他得到的回報就是被所謂“兄弟”親手刺傷 。這個場景極度血腥,也非常耐人尋味,此時林雪扮演的角色在旁邊高喊“中國人不打中國人”,他卻被一刀下去割了喉嚨……鮮血直流之際,他也沒有了聲響 。
沉默和無聲 , 大概成為這里的最好注釋 。
如果要反思,大概不只是為了批判黑幫道義的土崩瓦解……太多時候回想起這些畫面和橋段 , 我們體會到的是中國人——無論來自臺灣、香港還是內地,或者是海外——自己的劣根性問題;面對別的民族和國家的陰暗面似乎很容易,面對自己、正視自己、剖析自己的民族總是很難 。影片的最后,鐵頭的兄弟們無一不是以最咎由自取的方式倒下,但是在他們倒下的那一刻,你知道他們的罪惡也許得到了救贖,他們的善和閃光其實從來沒有人記得住,沒有人在乎 。最終這種對底層人的關注 , 與對“中國人”命題的關注以一種貌似慘烈的方式走到了一起,至于是否有希望 , 爾冬升也許希望把這個問題留給能夠看到的觀眾自己 。
作者 fishic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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