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電@于愛成 | 詩與思的對話:黃惠波《假如我是風雨雷電》賞析(4)( 四 )


關于人、關于理想的人是什么的問題,該詩做了回答,但詩作并沒有停留在這里,而是超越了人存在的視域,人之外還有更高更無限的神圣體,人之外,人所依傍、所附麗的大地、自然,其實并非僅僅是配角,并非僅僅是為了襯托人的偉力,萬物并非只是因人類而產生存在感。如海德格爾闡釋《萊茵河》一文時對人類的命名——“大地之子”,那便是人類。人在大地上,上面還有人神之間的“半神”,更上面還有“諸神”,諸神之上還有“神圣體”,這是海德格爾闡釋的荷爾德林的宇宙圖式。這樣的圖式其實我們也并不陌生,在中國的信仰當中,“人-半神-神”的大致結構也是成立的,佛道和民間宗教都支持這樣的結構。只是詩人將風雨雷電人格化或神格化后,就既順承了佛道及民間宗教中的中下層神靈(風神雨神雷公電母之類)的譜系,也對應了荷爾德林命名的“半神”(荷爾德林中的半神,既可以是實體化為酒神以及河流山川,也可以虛化為一種中介比如“命運”)的概念。詩人的自然觀、世界觀、宇宙論,大致因此可以見出面貌。】
這句“試問天下還有何種生靈若是”——仿佛天啟般的宣告、召告天下,如眾神降臨,如圣靈加持,道成肉身的風雨雷電宣告來自天界、神圣體的消息。
所以,“我”有“我”的榮幸,與人類為鄰與人間為伴。作為風,“我安撫人間的哀傷/又分享他們的歡暢”,如同他們的親人;作為雨,“我訴說動人的故事”,這一個個“我”親見聽聞的人間故事婉轉動人,卻有時也柔腸百結;作為雷,“我”從天外偷來秘訣,教會人類刀耕火種技能知識,還不忘“大聲地告誡人類”戒懼惕厲;作為電,“我竊來宇宙的金鑰匙”,攥著這把神奇的“金鑰匙”,一次次幫助啟迪人類解開塵世現象之謎,開啟塵世運轉種種規律。“我”如盜火的普羅米修斯,“我”如竊取金羊毛的伊阿宋,這天外秘訣,這宇宙金鑰匙,都是天神不傳之物,都是天帝防范人類之物,但“我”敢冒盜竊之名,敢違天神意志,為人類取來這天界神圣之物,讓人類擁有部分天界智慧和神靈般的能力。何以故?
閃電@于愛成 | 詩與思的對話:黃惠波《假如我是風雨雷電》賞析(4)
文章插圖
何以故?是“我”洞悉了“塵世之門”后面的秘密,這秘密就是“大地高低不平而眾生平等/眾生平等而高矮呈現”——大地有高低有平凸,但大地上眾生平等;大地上眾生平等,但肉身上卻各有高矮胖瘦。是的,“我”理解,眾生平等,眾生靈平等,無論人類還是惡鬼畜生,皆生而平等,本性上并無高低貴賤,一切眾生皆有智慧本性,人人可以覺悟覺醒,終有一日得以解束去縛打破枷鎖;“我”也明白,眾生平等只是本性上的平等,智慧和覺悟的平等,同出本源同趨大道的平等,但因緣和合,因果各別,顯現在肉身、命運、道路上,就有云泥之判霄壤之別。這就是人類的真相啊,“我”覺得。正是從人類這里,“我”洞悉了宇宙的秘密,塵世的秘密,人類的秘密。“我”也明白,生命如此可貴,眾生同源太初,同體而大悲,萬物皆一體——他們的生生死死,都源自對愛的渴望,對生命的渴望,才現身如此。
洪鐘大呂之后,接下來的第46節又回到了私語化的敘事,如溪流,如微風,如細雨。但這一節并不是抒情,不是贊美,不是探究,不是說理,而是抱怨,宣泄一種情緒:“我”如此與人類同情同理,人類卻對“我”視而不見,隔膜疏離,對“我”并不了解、不熟悉,甚至常常是敬而遠之——“世人永遠分不清”風的“憤怒與嗚咽”,“世人永遠辨不明”雨的“決絕與柔情”,“世人永遠聽不懂”雷的“無助與吶喊”,“世人永遠看不見”電的“孤單與飄零”。“我”的孤獨,人類不懂、不明、不清、不解。如先知在家鄉不被悅納,在家鄉不被稱為先知,“我”的求索之路,“刀叢火海”中的艱難前行,正如孤獨的先知,如為了真理“獨自行走”的戰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