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鋼琴師》的鏡頭式寫作

我常常想 , 假如《鋼琴師》是一部小說該多好 。 可非常不幸的是 , 它不是 。 它是一本回憶錄 , 講述了當年真實發生的故事 。
在二戰期間 , 波蘭有一位天才鋼琴家什皮爾曼 , 因為“猶太人”這個特殊的身份 , 他被迫成了一名“隱匿者” , 在華沙猶太區里 , 他飽受饑餓的折磨、疾病的困擾與各種屈辱 , 整日處在死亡的威脅下 , 不得不四處躲藏 , 以避免落入納粹的魔爪 。 就在他快要絕望時 , 一個偶然的機會 , 他遇到了一名德國軍官 , 在這名軍官的冒死保護下 , 他挨到了戰爭結束 , 迎來自由的曙光 。
也或許是因為什皮爾曼并不是專業作家出身 , 而是一名鋼琴師 , 他只是以一名親歷者的身份對這樣一場血腥殘暴的、沒有人性的戰爭進行了冷靜而深刻細致的回憶與敘述 。 從整篇行文來看 , 你幾乎看不到作者對戰爭與敵人的憤慨與鞭撻 , 看不到作者的悲傷與疼痛 , 但是 , 恰恰是這樣冷靜的敘述 , 這樣不添加任何情感的白描(在寫作里 , 這樣的白描通常被稱為鏡頭式語言或鏡頭式寫作) , 讓作品更具震撼力與藝術表現力 , 令讀者不寒而栗的同時 , 去對戰爭的殘暴、對人性的善與惡進行思考 。
鏡頭式寫作 , 是寫作教學里的一個概念 , 大意指的是在寫作中運用如遠景近景、特寫、視角切換等鏡頭般的語言描寫 , 真實再現故事的場景 , 還原當時的細節 。 從語言上看 , 這樣的寫作簡潔 , 干凈 , 少用修飾語 , 能給人生動的、具有沖擊力的畫面感;在表情達意上 , 一般都不直接抒情、議論 , 而把作者想要表達的情感與意圖深藏到“畫面”和“鏡頭”當中 。 可以說 , 在《鋼琴師》里 , 這樣的鏡頭式寫作 , 幾乎到處都是 。
比如 , 那個被戲稱為“羽毛太太”的瘋女人 , 作者對其外貌、打扮 , 尤其是對她的語言與神態的描寫;“在赫沃德納大街跳舞”這一章里 , 關于德國兵命令長相滑稽的人跳華爾茲舞的敘述;“K太太的善舉”這一章里 , 描寫猶太人聚居區里發生的種族大屠殺的場景 , 穿著長筒軍靴的德國人上樓時 , 燈一層一層地亮起來 , 老人抓住扶手支撐身體 , 拼命要站 , 但是怎么也站不起來 , 幾個德國兵就抓著這位有病的老人 , 把他連同椅子一起搬起 , 抬到陽臺 , 從四樓扔到了街上;“集中轉運站”這一章里 , 那個女人不停地說 , “我為什么干了那樣的事” , 父親用小刀分一塊卡拉梅爾奶油糖 , 那是一家人在一起吃的最后一頓飯;“神槍手們 , 起來”這一章里 , 一群筋疲力盡的猶太人走過一條條大街 , 放聲歌唱《嘿 , 神槍手們 , 起來!》……
諸如這樣的鏡頭式語言數不勝數 。 我想 , 任何一名導演 , 只要他認真地讀過原著 , 許多電影鏡頭就已經可以直接拍攝了 , 它幾乎不需要再花費導演與編劇太多的心思 。 在閱讀過程中 , 我一直被這樣的畫面感折服和觸動 。
當然 , 也正因為什皮爾曼原本不是作家 , 他只是以一名親歷者的身份 , 來回憶當時的各種經歷 , 文字間對戰爭的悲慘殘酷、人性的丑與美的呈現 , 造就了《鋼琴師》極強的藝術感染力與震撼力 。 在電影里 , 導演只需要將這樣的畫面稍作藝術化處理 , 便能給人強烈的視覺沖擊與心靈震撼 。 電影《鋼琴師》能夠贏得戛納電影節金棕櫚獎和奧斯卡最佳導演、最佳改編劇本獎 , 在很大程度上是沾原著的光了 。
【語言|《鋼琴師》的鏡頭式寫作】什皮爾曼在1945年寫下這本書 , 是為他自己寫的 。 寫作能讓他的精神和情緒從戰時的可怕陰影里解脫出來 , 讓他能繼續生活下去 。 然而 , 正是這種不抱功利目的的寫作 , 加之其非專業作家出身 , 以及通篇的鏡頭式語言 , 成就了這部偉大的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