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隱|講座|閆紅:唐朝那些可愛的詩人( 二 )


杜甫對于李白的這種“不客氣”甚至發生在他在剛認識李白不久 。 他寫了一首有點得罪人的詩:“秋來相顧尚飄蓬 , 未就丹砂愧葛洪 。 痛飲狂歌空度日 , 飛揚跋扈為誰雄 。 ”前兩句描述李白的狀態 , 說李白迷戀丹砂 。 李白還熱衷于尋仙訪道 , 但是他一轉眼又會被俗世所誘惑 , 所以杜甫用一個“愧”來形容他做不到像自己想象的那樣去生活 。 其實 , 這個話說得很準確 , 但是李白聽了未必會愉快 , 因為誰也不愿意被別人看透自己 。 杜甫還嫌不夠 , 他繼續“補刀” , 說“痛飲狂歌空度日 , 飛揚跋扈為誰雄” , 這句話就是說:你痛飲了、你狂歌了 , 看上去慷慨激昂、快意人生 , 但是到最后還是空度時日;你飛揚跋扈 , 好像是威武雄壯 , 但最后只不過是一場獨角戲 , 所以你能夠“為誰雄”呢?所以你到底是“佯狂” 。 我覺得這首詩寫得真好 , 如果有人對我這樣說 , 我會非常感動 。 因為這是真正的知己 , 他看透你表面狂傲背后的虛空 , 看到了你的靈魂深處 。 但問題是:李白是不是拿杜甫當朋友了?李白自己內心的人設是怎么回事?他也許不愿意扮演這么一個悲情的角色 , 不愿被杜甫這樣悍然說破 。
李白被放逐夜郎之后 , 杜甫很久沒有聽到他的消息 , 他想念李白 , 并且生出一個懷疑來:李白死了 。 他還把這個懷疑寫到詩里邊去:“魂來楓林青 , 魂返關塞黑 。 ”“君今在羅網 , 何以有羽翼?”這話其實很不合邏輯 , 完全是自說自話 。 如果李白是個唯物主義者 , 他就覺得無所謂 , 如果李白是唯心主義者 , 說不定他會覺得杜甫這樣懷疑是不吉利的 。 我們會納悶:就算睡得糊里糊涂時 , 杜甫這么想也就算了 , 但你在寫詩的時候 , 總得清醒一點吧?不能寫這樣的詩給李白吧?
你看李白送給孟浩然的詩寫的是什么樣子 , “吾愛孟夫子 , 風流天下聞” , 瞬間就把孟浩然抬到一個高度上去了 。 還有高適的《別董大》:“莫愁前路無知己 , 天下誰人不識君?”這些詩句都在贊美對方 。 而杜甫送給朋友的詩 , 不是分析人家性格 , 就是給人家提建議 , 一會又紅口白牙地懷疑人家死了 , 所以我難免要懷疑杜甫對李白的感情了:他到底是把李白看成一個朋友?還是當成了一個觀察對象 , 一個被寫體 , 一個可以將自己的想象附著其上的人偶?他惦記李白、琢磨李白 , 也用自己的想象去雕琢李白 , 可能李白對于他來說就是一種心向往之而終不能至的境界 。 他還寫過一首《冬日有懷李白》 , 也很可疑 , 說“寂寞書齋里 , 終朝獨爾思” , 就是他坐在書齋里邊兒 , 他想念李白 , 想念了一整天 。 如果不是戀愛中的男女 , 這一惦記就是一天 , 李白看了會不會覺得瘆得慌 。 如果我們把“思”理解為尋思、思考 , 可能就沒那么瘆人了 。 可見 , 杜甫還是沒有把李白當成人 , 而是當某種現象去琢磨的 。
所以我就覺得 , 李白不回應杜甫的贈詩 , 對杜甫沒有那么多的深情厚誼 , 也可以理解 。 因為杜甫寫他始終是一種自說自話 , 始終在描述他自己心中的一種境界 , 這境界可能比較悲壯 , 可能沒有那么的歲月靜好 , 但是它是杜甫心里比較恢弘的一個世界 。 李白也知道 , 這個世界跟自己沒啥關系 。
杜甫的寫作有一個很大的優點就是不怕冒犯 , 即使連李白也沒有杜甫那樣的勇氣去完全地、真實地面對自己 。 所以葉嘉瑩的老師顧隨先生 , 對李白就有很多的不以為然 , 他說:“太白詩字面上雖有勁而不可靠 , 乃夸大 , 無內在力 。 ”“‘朝如青絲暮成雪’ , 雖夸大猶可說也 , 至‘會須一飲三百杯’則未免過矣 。 ”對于《將進酒》的結尾四句“五花馬 , 千金裘 , 呼兒將出換美酒 , 與爾同消萬古愁” , 顧隨就說得很不客氣 , 說:“初學者易喜此等句 , 實乃欺人自欺” , 即便李白用五花馬換了美酒 , 也消不了萬古愁 。 所以顧隨認為他“原為保持自己尊嚴 , 久之乃成自欺” 。 顧隨覺得李白那些看上去非常豪邁的說法 , 都是為了麻醉自己、追求心安 。 他這一說 , 我好像被說服了 , 好像是那么回事兒 , 李白的一些句子確實經不起冷峻的分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