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歌|堅守孤獨

終于讀完了切斯瓦夫·米沃什的《站在人這邊》 。 之所以用“終于”這個詞 , 是因為讀得頗為辛苦 。 篇幅長是一方面 , 它的拗口和深度也是一方面 。
米沃什 , 是一個經歷過集中營的人 , 一個幸存者、流亡者 。 讀他的文字 , 我時常會有刺痛的感覺 。 盡管他總是表現得客觀而冷靜 , 沒有太多的激憤之詞 。 我想 , 這主要源于他人生經歷的復雜性 , 源于他敏銳的洞察和痛徹的反思 。
《站在人這邊》是米沃什的隨筆選集 , 全書分為四個部分 。 第一部分“我這些客人” , 是他的自傳性記述和對他人的傳記性素描;第二部分“站在人這邊” , 是他對宗教思想的辨析;第三部分“反對不能理解的詩歌” , 表達了他關于詩歌責任的見解;第四部分收錄的是《筆記本》中的片段 。 這些內容豐富、主題不一的文字 , 寫作時間橫跨五十年 , 集中反映了他對現實、人生的理解和反思 , 貫穿其中的是對真理和正義的不懈追求 。 正如他曾在詩集《第二空間》中對詩歌兩個重心的認識:一個是選擇站在人這邊 , 一個是想通過宗教來完成對人的最終的救贖 。
或許 , 這就是這冊文選以“站在人這邊”命名的深意所在 。
在開篇《我的意圖》中 , 他寫道:“我沒有被賦予其他地點 , 沒有被賦予其他時間 , 我以觸摸書桌來保護自己 , 使自己不去感覺肉體是短暫的 。 ”他還寫道:“我不能把我所讀的書籍以及它們互相爭持的理論和哲學驅逐出我的記憶 , 但我可以自由地懷疑 , 提出天真的問題 , 而不是加入肯定和否定的大合唱 。 ”
大合唱有著一邊倒的人數優勢 , 但大合唱的聲音不是作為“我”這個個體的聲音 。 無論合唱的聲音多么恢弘、多么氣勢磅礴 , 無論個體在其中表現得多么賣力、多么聲嘶力竭 , 都不能改變它的集體性、重復性 , 它是不容置疑的 , 而且也容不得絲毫雜音 。
換句話說 , 大合唱只允許整齊劃一的“一”、只允許一個聲音的“一” , 它否定“自由地懷疑”和“天真的問題” 。
出于對現實的思考、對歷史的負責、對真理的追尋 , 米沃什遵從本心 , 不放棄思考和懷疑 , 堅持“以觸摸書桌來保護自己” , 沒有一味地去趨從、附和 。 他認為 , 他的人生是由他的經歷、他所認識的人和他們的聲音所組成的 。 不幸的是 , 他曾經生活過的維爾諾被炮火摧毀、征服 , 他的一些朋友也被迫害、流放 。 在一個被瘋狂和死亡籠罩的時代 , 他面對的是一片無邊的廣闊 , 他在稿紙中尋求庇護 , 而風洗劫了他那“棲息著希望和意圖的小家園” 。
在《廢墟與詩歌》中 , 他寫道:“在現實的組構中 , 形成一層層不同等級的需要 , 而當不幸降臨在人類某個集體時 , 這些需要便會顯露出來 , 不管這不幸是戰爭、恐怖統治還是自然災難 。 這時 , 填飽肚子要比尋找適合自己口味的食物更重要;對一個同類展示最簡單的人類善意 , 其重要性也遠勝于任何心靈的精致 。 ”顯然 , 作為一個詩人 , 他對某些權威話語有著更為深刻的認識 。 可貴的是 , 他堅守著自己的孤獨 , 不被時代潮流所左右 , 在揭露黑暗、表達沉痛的同時 , 也從來沒有放棄過新希望 。 他從自己的人生經歷中看到了這種希望 。 希望來自于“人類善意” , 更來自于詩歌 。 于是他說:“在恐怖中寫的溫柔的詩歌 , 本身就是對生命的禮贊;它們是肉體對其毀滅的反抗 。 ”
米沃什以文字反抗現實 , 又用文字思考現實 。 他的這種反抗 , 既有宗教的情懷 , 更有政治的意義 。 他寄希望于人性 , 或者應該說是“自然的理性” 。 他的這種理性和懷疑 , 他對人性和自然的擁抱 , 給了我很大的觸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