脊背|企圖牧童遙指牧童|脊背|方向|竹管|水牛|笛子

童年最興奮的是家里請來匠人。觀看木匠制作器具，斧錛有聲、鋸刨飛花，偶爾幫個小手，牽個墨斗線、遞個鑿子啥的；或是撿起一片廢角料，隨物賦形，借用木匠工具，眨眼間誕生一個新玩具，那感覺喲，恰似參與一場魔術表演，樂不可言。
匠人來了更有一大口福，因為招待匠人的飯菜如同過年。
至于請來篾匠，又是另一景象。竹子貞硬，橫剁不能，以刃勉強鋸之，半天才能截斷。豎劈就很容易，刀口一搭，一拍刀背，嘶啦一聲開裂，推刀略使勁，脆響聲里一貫到底，于是有了勢如破竹的爽快。破開的竹片，根據需要，或破指頭寬，或破筷子寬，或破細如掛面寬。竹片只有外層堅韌可用，內層叫簧，要刨刮掉的，如同吃瓜時掏出瓜瓤——簧亦有用，既是柴火，又可砸爛了和稀泥涂墻壁、脫土坯，筋絲耐用。
然而字典里注釋簧字，卻說是樂器里振動發聲的薄片兒，以金屬為主。想來也有用特種木材，或竹片兒的吧。此為冷門學問，不可妄言揣測。
連環畫上看見一個童子騎著水牛吹笛子，太好玩了！水牛，我們生產隊有四頭，只差笛子。門前的小學老師有，卻不好開口借的。不過，老師教了辦法可以自制笛子。選一段竹管，一尺五寸長，捅透里面的關節。只留一節不要捅，用于堵氣，讓氣往一個方向沖。
爐火燒紅火鉗，竹管上連燙帶鉆，旋轉著鉆出八個圓眼兒。吹孔與六孔之間的眼兒，用唾沫黏上笛膜，就可以吹奏了。笛膜就是竹子內壁那層半透明的膜，平時多揭一些，夾在書本里，隨用隨取。有時沒笛膜，薄紙片替代，吹出的聲音全然是破罐子破摔。
【脊背|企圖牧童遙指】笛子有了，能吹響了，響得沒個旋律，如同女人端娃撒尿， “噓——噓——”催尿下呢。這個無所謂，反正高興，興奮地跑向河邊。河堤上的阿牛，戴著樹葉條子編的遮陽帽，像是電影里的埋伏兵，手揮鞭子瞎轉悠，不時拋鞭猛一抽，叭的一聲響。他與我同歲，正在放牛，牛在河床里吃兩邊灘涂地生長的草。他得看管牛，不能讓牛上岸吃莊稼。
遠遠見我跑來，阿牛咧嘴笑了，同時甩一聲響鞭。他原來不愛笑，因為摔跤時門牙被石頭磕掉半截，于是不說話了，怕人看見那個小三角洞兒。他父親急了，帶他去鎮上找牙醫，給他補了半截銀牙。是否真銀？說不清。總之自此愛笑，遠遠碰見人，無論生人熟人，他的雙唇就上下擴開了，要顯擺嘴里那點銀星。
讓我騎上牛背吹笛子吧，我說。阿牛說，只要你有本事把它拽上來。順著他鞭指的方向看去，黑乎乎的水牛正臥在潭里消夏。小河只在拐彎時，流水才會漩出一個潭，不大也不深，剛好半泡了牛，脊背露在太陽下，尾巴不時地甩水自澆，捎帶驅打脊背上的蚊蠅。
水牛體格龐大，脾性倒溫厚。在我更小的時候，記憶里第一次跑到水牛跟前——它突然噴出一股粗氣，一團白霧裹挾著細雨點，直撲我臉，力量很大，把我擊了個四仰八叉。后來才知道，這是水牛故意嚇我，逗我耍呢。
水牛喜歡老人和孩子，因為老人孩子從不鞭打它耕田。
阿牛接過笛子，抿抿嘴巴，噗一吹，吹出兩聲蔫屁響，很不屑地還我手上。我讓他幫我騎牛，他讓我自己去。我跳下與我差不多高的河坎，朝牛走去。剛到牛跟前，牛便“噗——”一聲噴出水來，濕了我褲子。堤上的阿牛哈哈大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