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李后主與《小雅》的文化精神

雅詩所言 , “王政之所由廢興也”(《詩大序》) , 《小雅》的文化精神 , 是將一己之生命與政治現實相勾連 , 詩人的用心純在政治;詞人將政治情感訴之以唱嘆 , 怨誹之中 , 自有無限低回宛轉 , 從而成為《小雅》最好的繼承人 。 這方面的代表人物 , 首推李后主 。
后主以一國之君而淪為楚囚 , 其詞多憶往懺悔之作 , 縱是尋常寫景懷舊 , 也深深浸透了他的政治意識 。 如《憶江南》四首:
多少恨 , 昨夜夢魂中 。 還似舊時游上苑 , 車如流水馬如龍 。 花月正春風 。
多少淚 , 沾袖復橫頤 。 心事莫將和淚滴 , 鳳笙休向月明吹 。 腸斷更何疑 。
閑夢遠 , 南國正芳春 。 船上管弦江面綠 , 滿城飛絮混輕塵 。 愁殺看花人 。
閑夢遠 , 南國正清秋 。 千里江山寒色暮 , 蘆花深處泊孤舟 。 笛在月明樓 。
不同于白居易的三首《憶江南》純是追憶蘇、杭美景 , 后主思憶的是他在南唐為君的生活 , 春風花月 , 車水馬龍 , 須在帝王閑游上苑之時 , 才能領略 。 一旦歸為臣虜 , 就只有沾袖橫頤的珠淚終日相伴 , 在與江南一樣的明月下 , 聽著當年聽慣的鳳笙 , 不覺傷心斷腸 。 現實的絕望令他閑夢江南時 , 都透出矛盾、彷徨、懺悔 。 一面是江南的芳春 , 美景無限 , 卻讓他“愁殺” , 一面是江南的清秋 , 讓他思之不置 。 他失去了“千里江山” , 只望能做個歸隱的漁父 , 蘆花深處有一扁舟棲身 , 偶與明月樓臺的笛聲遙相應和 , 總好過屈辱地活著 。
《浪淘沙》:“簾外雨潺潺 。 春意闌珊 。 羅衾不耐五更寒 。 夢里不知身是客 , 一晌貪歡 。獨自莫憑欄 。 無限江山 。 別時容易見時難 。 流水落花春去也 , 天上人間 。 ”
上片即景生情 , 質樸清雄 , “羅衾”三句正是誠實真摯的拙語 。 下片層次細密 , 愈寫愈深 , 愈寫愈重大 。 自空間論 , 則有無限江山、天上人間;自時間論 , 則有落水落花春去也 , 皆是闊大之境 。 詞人又用獨自憑欄與無限江山照應 , 以跟江山別離后的短暫時間 , 與水流花謝 , 春光一去不回的永恒時間相照應 , 如此便營造出重而大的詞境 。
至其《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 。 往事知多少 。 小樓昨夜又東風 。 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欄玉砌應猶在 。 只是朱顏改 。 問君能有幾多愁 。 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 ”
【江南|李后主與《小雅》的文化精神】其全部的生命 , 皆由此詞而得以宣泄 。 全詞只寫一個“愁”字 , 亦句句不離此“愁”字 , 故能如龍門疊浪 , 將情感推向最高潮 。 “春花”二句 , 寫因思憶往事 , 而無限愁苦 , 非謂春花秋月難了 , 而是說此愁難了 。 “小樓”二句 , 更進一層 , 謂又因春風明月 , 而更增愁致 。 過片說故宮想應猶在 , 而容顏已改 , 此謂愁思令人老 。 結二句則將不可度不可量的愁 , 具體化為東流不息的春江之水 , 也令到本詞充滿了偉大的悲劇精神 。 這是一首重、拙、大無一不備的神品 , 是命運之神給后主的最后饋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