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文&逝者|翻譯的智慧,且看“傅譯傳人”羅新璋在舊文中如何寫道

譯文&逝者|翻譯的智慧,且看“傅譯傳人”羅新璋在舊文中如何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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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文學翻譯家、翻譯理論家、傅雷研究專家羅新璋先生于今日下午17時13分逝世。在譯界,羅新璋被譽為“傅譯傳人”。著有論文《我國自成體系的翻譯理論》《中外翻譯觀之“似”與“等”》,編輯《翻譯論集》,譯著《列那狐的故事》《特利斯當與伊瑟》《紅與黑》等。在此,文匯刊登先生若干舊文集錦,聊表追思。
羅新璋:化境說的理論與實踐
事理事理,即事求理。就譯事,求譯理譯道,亦順理成章。原初的譯作,都是照著原本翻,“案本而傳”。原本里都是人言(信),他人之言。而他人之言,在原文里通順,轉成譯文則未必。故應在人言里取足資取信的部分,唯求其“信”,而百分之百的“信”為不可能,只好退而求“似”。細分之下,“似”又有“形似”“神似”之別。翻譯思考,伴隨翻譯逐步推進,從淺入深,由表及里。翻譯會永無止境,翻譯思考亦不可限量。
人類的翻譯活動由來已久。可以說,語言產生之后,同族或異族間有交際往來,就開始有了翻譯。古書云:“嘗考三代即講譯學,《周書》有舌人,《周禮》有象胥[譯官]。”早在夏商周三代,就已有口譯和筆譯。千百年來,有交際,就有翻譯;有翻譯,就有翻譯思考。歷史上產生諸如支謙、鳩摩羅什、玄奘、不空等大翻譯家,也提出過“五失本,三不易”、“五種不翻”、“譯事三難”等重要論說。
早期譯人在譯經時就開始探究翻譯之道。三國魏晉時主張“因循本旨,不加文飾”,認為“案本而傳”,照原本原原本本翻譯,巨細無遺,最為穩當。但原文有原文的表達法,譯文有譯文的表達法,兩種語言,并不完全貼合。
隋代達摩笈多(印度僧人,590年來華)譯《金剛經》句:“大比丘眾。共半十三比丘百。”按梵文計數法,“十三比丘百”,意一千三百比丘,而“半”十三百,謂第十三之一百為半,應減去五十。
故而,唐代玄奘按中文計數,將此句謹譯作 “大苾芻眾千二百五十人俱”。全都“案本”,因兩國語言文化有異同,時有不符中文表達之處,須略加變通,以“求信”為上。達譯、奘譯之不同,乃案本、求信之別也。
嚴復言:“求其信,已大難矣!信達而外,求其爾雅。”(1898)信達雅,成為諸多學人在二十世紀上半葉熱衷探討的課題。梁啟超主遞進說:“先信然后求達,先達然后求雅。”(1920)林語堂持并列說,認為“翻譯的標準,第一是忠實標準,第二是通順標準,第三是美的標準。這翻譯的三重標準,與嚴氏的‘譯事三難’大體上是正相比符的”。(1933)艾思奇則尚主次說,“‘信’為最根本,‘達’和‘雅’對于‘信’,就像屬性對于本質的關系一樣”。(1937)
朱光潛則把翻譯歸根到底落實在“信”上:“原文‘達’而‘雅’,譯文不‘達’不‘雅’,那是不信;如果原文不‘達’不‘雅’,譯文‘達’而‘雅’,過猶不及,那也是不‘信’。絕對的‘信’只是一個理想。大部分文學作品雖可翻譯,譯文也只能得原文的近似。”(1944)艾思奇著重于“信”,朱光潛惟取一“信”。
即使力主“求信”,根據翻譯實際考察下來,只能得原文的“近似”。信從原文,淺表的字面迻譯不難,字面背后的思想、感情,心理、習俗,聲音、節奏,就不易傳遞。絕對的“信”簡直不可能,只能退而求其次,趨近于“似”。
即以“似”而論,傅雷(1908—1966)提出:“翻譯應當像臨畫一樣,所求的不在形似而在神似。”
如伏爾泰(Voltaire)句:J'ai vu trop de choses,je suis devenu philosophe.此句直譯:我見得太多了,我成了哲學家。——成了康德、黑格爾那樣的哲學家?顯然不是伏爾泰的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