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元性#東西問丨文明根性特別策劃（三）之五：李大龍：如何理解中華文化中的“華夷之辨”與多元性？

(東西問)文明根性特別策劃(三)之五：李大龍：如何理解中華文化中的“華夷之辨”與多元性？
中新社北京2月25日電題：李大龍：如何理解中華文化中的“華夷之辨”與多元性？
【多元性#東西問丨文明根性特別策劃（三）之五：李大龍：如何理解中華文化中的“華夷之辨”與多元性？】中新社采訪人員李晗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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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古代思想中，既能看到關(guān)于“華夷之辨”的論述，也能看到“諸侯用夷禮則夷之，進于中國則中國之”的講法。如何理解似在動態(tài)變化的“華”與“夷”？民族差異是否阻礙中國古代人群間的文化交流與認同？又如何解釋中華文化呈現(xiàn)出的包容與多元性？中國社會科學(xué)院中國邊疆史地研究中心研究員、《中國邊疆史地研究》雜志社主編李大龍教授近日接受中新社“東西問”獨家專訪，探討了上述話題。
現(xiàn)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采訪人員：中國從先秦時期就有“華夷之辨”的論述，但在歷史發(fā)展過程中，又出現(xiàn)了“諸侯用夷禮則夷之，進于中國則中國之”“能行中國之道，則為中國之主”的講法。我們應(yīng)如何理解這些看似沖突的思想？
李大龍：這兩種講法都是源自先秦時期中國古人處理人群之間關(guān)系的思想，表面上看好像存在沖突，實際上并不沖突，問題在于如何認識“華”“夷”這兩個稱呼。
先秦時期的中華先民很早就有了區(qū)分人群的思想，《禮記·王制》對“五方之民”的不同生活習(xí)俗有明確記載：“中國、戎、夷五方之民，皆有性也，不可推移。東方曰夷，被發(fā)文身，有不火食者矣。南方曰蠻，雕題交趾，有不火食者矣。西方曰戎，被發(fā)衣皮，有不粒食者矣。北方曰狄，衣羽毛穴居，有不粒食者矣。中國、夷、蠻、戎、狄，皆有安居、和味、宜服、利用、備器，五方之民，言語不通，嗜欲不同。”“中國(華)”和“戎夷”的劃分標(biāo)準(zhǔn)是安居、和味、宜服、利用、備器、語言等物質(zhì)和精神文化以及分布地域。從歷史上看，“華”與“夷”指稱的對象和今天人們界定的民族具有不同的性質(zhì)，并不是固定不變的。
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主要有兩個：一是中華大地上的人群是流動的，伴隨著居住環(huán)境的變化，人群的物質(zhì)和精神文化也會隨之變化，某一人群是“華”還是“夷”，也由之出現(xiàn)變化。
二是出于“正統(tǒng)”之爭的需要，占據(jù)中原地區(qū)的王朝尤其是國力相對弱的王朝，為了統(tǒng)治的需要一般希望強調(diào)“華夷之辨”，借此鞏固統(tǒng)治。而“能行中國之道，則為中國之主”則往往是統(tǒng)治者出身于“夷”的王朝為了獲得“正統(tǒng)”地位而申辯的理由，目的是希望通過“行中國之道”而得到政治認同。中華大地上出現(xiàn)的“五胡十六國”、遼、金、元及清朝統(tǒng)治者大致都有過相同的經(jīng)歷，其中元、清兩朝是比較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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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故宮中滿、漢二文匾額。中新社發(fā) 國剛攝
中新社采訪人員：在中國歷史中，我們可以看到不同民族學(xué)習(xí)甚至喜愛對方文化、善用其他民族人才等例子。可否請您舉幾個例子談?wù)勥@種情況？您認為為何“民族”沒有成為歷史上各民族交流互鑒的障礙？這種現(xiàn)象能否以簡單的“漢化”“同化”來理解？
李大龍：“民族”一詞雖然一般認為源于日語，但其直接源頭是英文詞匯“nation”，是近代出現(xiàn)的概念，在中國的傳統(tǒng)話語中是沒有這個概念的(有學(xué)者認為《南齊書》已經(jīng)出現(xiàn)“民族”一詞，但屬于傳抄所致，即便不是這個原因，也不能說中國古人有了當(dāng)今的“民族”認識)，古籍中一般以“人”稱呼，如“夏人”、“匈奴人”等，所以“民族”沒有也不可能成為中國歷史上不同群體間交流互鑒的障礙。這也是我不用“民族”而用“人群”一詞的主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