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念史|將近兩千年的關公崇拜史,實際上也是一部中國觀念史|文史宴( 四 )


現在佛、道、儒三家各有門墻 , 都在擴張自己的影響 , 發揮積極社會功能 , 自然不錯 。 只是忘記甚至放棄了長時期來經過“三教圓融” , 共同建立起來的國家—民族信仰 , 不能不說是一個極大的遺憾 。
觀念史|將近兩千年的關公崇拜史,實際上也是一部中國觀念史|文史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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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樹銘版關羽
歷史學界也與此類似 。 海外華人史學家黃仁宇就表達過他的迷茫 , 在從現代軍事角度列舉了“失荊州”過程中關羽的種種失誤以后 , 他以為:
只有此書(按指陳壽《三國志》)之敘關羽 , 則想象與現實參半……以這樣的記載 , 出之標準的文獻 , 而中國民間仍奉之為神 , 秘密結社的團體也祀之為盟主 , 實在令人費解 。 [9]
其實就連開創乾嘉“樸學”先河的顧炎武 , 也同樣于此表示過疑問 , 他說:
今南京十廟雖有蔣侯 , 湖州亦有卞山王 , 而亦不聞靈響 。 而梓潼、二郎、三官、純陽之類 , 以后出而反受世人崇奉 。 關壯繆之祠至遍天下 , 封為帝君 , 豈鬼神之道 , 亦與時有代謝乎?
畢竟生活在“神道設教”的時代 , 緊接著他就找到了原因:
【觀念史|將近兩千年的關公崇拜史,實際上也是一部中國觀念史|文史宴】應劭言:平帝時 , 天地大宗已下及諸小神凡千七百所 , 今營寓夷泯 , 宰器聞亡 。 蓋物盛則衰 , 自然之道 , 天其或者欲反本也 。 而《水經注》引吳猛語廬山神之言 , 謂神道之事亦有換轉 。 [10]
信仰亦有代謝 , 本身就是歷史文化演進的正常形態 。 惟關羽信仰何以能夠“與時消息” , “與時偕行” ,[11] 經千載而不衰 , 歷六代而愈盛 , 似乎成為中國歷史文化一個不解之謎 。
觀念史|將近兩千年的關公崇拜史,實際上也是一部中國觀念史|文史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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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格最高的關公遺跡——洛陽關林
如果單以三國史籍立論 , 后世有關關羽的種種傳說故事自然是贗品 , 不勞分證 。 但“關羽崇拜”偏偏就是在這種情勢下歷代相沿 , 積微見著 , 蔚成大觀的 。 其中傳說形態的產生、發展和變異 , 在不同時代呈現出不同的特點 。 陳寅恪在評審馮友蘭《中國哲學史》時 , 對于中國思想史曾有一段非常重要的議論 , 對我啟發頗大 。 他以為:
以中國今日之考據學 , 已足辨別古書之真偽 。 然而真偽者 , 不過是相對問題 , 而最要在能審定偽材料之時代及作者 , 而利用之 。 蓋偽材料亦有時與真材料同一可貴 。 如某種偽材料 , 若逕認為其所依托之時代及作者之真產物 , 固不可也 。 但能考出其作偽時代及作者 , 即據以說明此時代及作者之思想 , 則變為一真材料矣 。 中國古代史之材料 , 如儒家及諸子等經典 , 皆非一時代一作者之產物 。 昔人籠統認為一人一時之作 , 其誤固不俟論 。 今人能知其非一人一時之所作 , 而不知以縱貫之眼光 , 視為一種學術之叢書 , 或一宗傳燈之語錄 , 而龂龂致辯于其橫切方面 , 此亦缺乏史學之通識所致 。 [12]
本書即秉此宗旨 , 取法乎上 。 文學研究過去涉及這一課題 , 主要是從三國戲曲小說故事分析人物形象 , 或者是以民間敘事角度 , 從傳說入手探其流變 。 這當然都是必要的 , 但也只能反映出近現代關羽傳說的形態 , 而不能體現出歷史的傳承和曲折 。
作為一個長期的 , 影響廣泛的“活”信仰 , 關羽的形象從來沒有封閉凝固在文字或傳說中 , 而是不斷發展變化 。 如何將各個不同時代的關羽形象 , 恰如其分地放置在具體生成的背景之中 , 凸現其變化的因果聯系 , 以及與同時代其他宗教、社會、民俗、政治、經濟等多種因素的互動影響 , 然后又如何展現在文學藝術之中 , 才是更富于挑戰性的課題 。 錢鍾書曾精辟剖析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