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森|寫給女兒的詩( 二 )


閩人王壽昌(1864-1926)為同時期又一新派父親之典型 。 壽昌十四齡入福州馬尾船政前學堂 , 弱冠年赴法國巴黎大學留學 。 歸國后歷任馬尾船政學堂法文教師、天津洋務局翻譯、湖北交涉使漢陽兵工廠總辦、福建省交涉司司長等職 。 林紓以遺老身份作文言體《巴黎茶花女遺事》 , 夙稱譯介史奇譚 , 實則為林氏口譯《茶花女》者 , 正是精通法語的好友王壽昌 。 壽昌八子四女中 , 三女王真、季女王閑聲名最著 。 時福州文學耆宿何振岱設絳帳于鄉里 , 授徒無分男女 , 門下有“八才女”“十姊妹”之目 , 王真、王閑即其中領銜 , 從教育經歷與社會活動來看 , 已接近現代意義上的新女性 。 壽昌《書真、閑二女》詩抒寫開明家風:“吾家真與閑 , 賦性頗奇特 。 從不理針線 , 而乃耽文墨 。 偶論及婚嫁 , 憤怒形于色” , 其下是兩個女孩的回答:“謂父既愛女 , 驅遣何太亟!嫁女未成才 , 無異手自賊 。 請觀古及今 , 男女詎相敵?尊夫為所天 , 俯受其卵翼 。 柔脆無一能 , 好惡隨人癖……兒今欲反古 , 謀自食其力 。 女紅殊戔戔 , 不堪供朝夕 。 要能擅高藝 , 凌霄長勁翮 。 不至閉樊籠 , 戢戢受抑迫!”為達自立理想 , 她倆“夜闌悄悄起 , 默誦無聲息 。 讀倦嘗假寐 , 和衣不脫舄” , 至“血氣暗消耗 , 面貌呈瘦瘠” 。 壽昌心疼又無奈 , 只得“勸誡雜呵責” , 你們倆不管將來怎樣 , 健康平安就好——“東坡愿兒愚 , 兼望高官職 。 我愿生女愚 , 無病良已得 。 ”被時人目為“女中豪杰”的王真 , 肆力為學 , 終身未婚 , 為八閩才女中秀出儕輩者 。
古詩中的父女互動場景為我所格外關注 , 偶有發現 , 輒珍如吉光片羽 。 此舉二例:明代文士程敏政(1446—1499)有二女 , 次女月仙為三十九歲所生 。 人過中年 , 歷經至親死別、宦海浮沉 , 從“乳媼解驚風骨異 , 慈親贏得笑顏開”“愿兒從此壽無涯 , 一疋青縑致老懷”的詩句來看 , 他對小女兒愛寵逾常 。 《雨后絕句示小女》描繪了一幅恬美的晚春小景:“天井無沙潦水空 , 臨流一樹石榴紅 。 女郎學語驚相報 , 幾瓣胭脂落鏡中 。 ”學語之年的月仙已在稚態中顯露敏慧 。 可惜老天不遂人愿 , 時光最難靜好 , 弘治戊申(1488)冬 , 監察御史王嵩以久陰不雨 , 彈劾時任翰林院侍講學士的程敏政 , 上詔令致仕 。 敏政攜家南歸 , 五歲的月仙因舟車勞頓 , 復失之照料 , 日益羸弱 , 次年感染天花病亡 。 “月仙……不獲全其生于世 , 則其父為之也!”《女月仙壙銘》的末尾 , 是一個父親痛徹肺腑的懺悔 。
清末詩文革新領袖黃遵憲(1848—1905)有七律題曰《小女》 , 記與次女當蓀的一次小型家庭教學活動:“一燈團坐話依依 , 簾幕深藏未掩扉 。 小女挽須爭問事 , 阿娘不語又牽衣 。 日光定是舉頭近 , 海大何如兩手圍?欲展地球圖指看 , 夜燈風幔落伊威 。 ”據錢仲聯《人境廬詩草箋注》 , 此篇應作于光緒丁亥(1887) , 當蓀時年十二歲 , 正是世界觀懵懂初成、求知欲旺盛的年紀 。 詩中雖用晉明帝“日近長安遠”事典 , 實指乃是隨“西學東漸”勁風傳入的先進科學知識 。 畫面定格在當蓀展開地圖的一刻 , 未言及下文 , 但我們可以想象 , 剛剛撰成《日本國志》、一肚子學問見識的老父親正摩拳擦掌 , 為女兒準備好了一場知識盛宴 。 百數十年后 , 今日父母每以輔導子女功課為苦 , 至有急火攻心、致病住院者 , 未知視此詩何如?
【阿森|寫給女兒的詩】趙郁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