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大寫意終歸還是要寫出來,而不是描出來,做出來。“寫”才是中國繪畫筆墨審美的基礎。舍此就談不上中國畫。“中國畫至今能守恒不替,在發展前進中仍保存著國畫的本體特色,那么重‘寫’應該是其中一個重要因素。”(陳玉圃《山水畫理》)“寫”就是瀉,引申為散。蔡邕說:“書者,散也,欲書,先散懷抱。”其實就是強調作為審美意義的“寫”的作用。所以,徐渭以率真之情,縱橫筆墨,舍形而悅影,故其筆下情懷若江河自然泛濫,溢出筆端,絕不奇怪。大多數人視之為奇,乃至以“無一不奇”來形容徐渭文字書畫,這是習氣作怪。人因為習慣了霧霾,會視晴空萬里為咄咄怪事。比如,很多人想學大寫意,以為信手涂抹,怪叫連連,飲酒長歌,高喊時不我與,就算是徐渭第二,類似于新水墨實驗等等,看似藝術感十足,其實忸怩做作,令人作嘔。徐渭說這類人是“鳥人”,他說:“鳥有學人為人言者,其音則人也,而性則鳥也。”當然,他說的很含蓄,不像我總結得這么刻薄,畢竟他是大才子,我沒辦法說得更好,只能簡而化之了。徐渭知道了,最多說我是個不解徐渭之深,愛吹毛求疵的苛刻之徒而已。
文學家袁宏道是徐渭的隔代知己,他沒有苛刻之徒的淺薄,寫了一篇《徐文長傳》,算是為徐渭身后之名開了一個好頭。可惜他注重的還是“奇”。雖然徐渭的才華橫溢,鋒芒畢露,文字書畫無一不奇,作為性靈說的推崇者,袁宏道從這個角度肯定徐渭、推崇徐渭的文藝成就,并不奇怪,但是,作為文化愛好者,我們應該有一個大原則:好奇務新,不惟詩之病,亦文之病、人之病。故孔子曰:“人之過也,各于其黨,觀過斯知仁也。”(《論語·里仁篇》)我們評價一個人,往往更能從其過失處得其本來面目。比如宋徽宗,我們若只觀其藝術,則不失一浪漫情懷的才子,然而他卻是皇帝,他的過失令天下生靈涂炭,斯文喪盡。后人罔顧其失,而贊美其繪畫天賦,其愚頑不明,真是可憫可嘆。又如阮元,作為藏書大家,興建許多藏書樓,于金石書畫亦多有貢獻,若僅于此,則不失一儒家風流人物。然其為兩廣總督期間,外夷欺凌,阮氏懦弱無能,退避讓利,為費正清輩有所不齒(費正清《中國:傳承與變遷》)。我們當然承認寫作或者畫畫都離不開真性情,甚至也認為真性情是藝術發軔的起點。徐渭說:“人生墜地,便為情使。”又說:“古人之詩本乎情。”但無論真性情如何借助藝術形式得到多大程度的表現,文藝作品本身的價值觀還是要“一歸于正”的。若能“一歸于正,復得其大矣!”(徐渭《答許口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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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竹圖明 徐渭紙本墨筆美國華盛頓博物館藏
此徐渭得意之作,用筆如飛如動,墨法淹潤自然,得挾風帶雨之勢,世所謂“一筆畫”者即此也。圖右貼邊自題曰“枝枝葉葉自成排,嫩嫩枯枯向上裁。信手掃來非著意,是晴是雨恁人猜。”此詩意境可與云林“余之竹聊以寫胸中逸氣耳,豈復較其是與非,葉之繁與疏,枝之斜與直哉。或涂抹久之,他人視為麻、為蘆,仆不能辨為竹,真沒奈覽者何”的觀點參看。
也就是說,真性情固然可以在藝術領域將畫家的才華展現無遺,但現實不可以絕對理想化,最終還是要歸于正道才是至理。總是有許多的羈絆讓人生更加豐富多彩,甚至,恰恰因為這些羈絆讓我們的人性更加圓融無礙。韓退之有詩曰:“我寧屈曲自世間,安能隨汝巢神仙。”藝術終究要為生活服務,若果真形而上至現實之上,往往就會失去價值和意義。所以,韓愈寧可在世間摸爬滾打,也不肯諂媚神仙,面對人生中的種種不幸,卻依舊對世間充滿眷戀和愛意。義之所在,雖萬死不辭。韓愈為文處世,何嘗不是大才華,真性情!因此,我們是否可以說,徐渭的了不起,就在于他總是跌倒之后,還能爬起來,爬起來之后還能充滿激情地去奮斗,去拼搏。要不,一個既老且窮的書生,一無所有,還能跑到邊塞宣化府去做文書?歸根結底,就是不死心,他是真心想做出點畫家之外的功績來,但終究還是止于一個畫家。真情付出,得到的卻不是自己所期望得到的,這大概就是徐渭一生的悲劇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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