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胡適:如何學習中國哲學( 三 )


第一 , 各哲學家的年代、家世、事跡 , 未必在各家著作之中 ,往往須靠這種副料 , 方才可以考見 。
第二 , 各家哲學的學派系統、傳授源流 ,幾乎全靠這種副料作根據 。 例如《莊子·天下篇》與《韓非子·顯學篇》論墨家派別 , 為他書所無 。
第三 ,有許多學派的原著已失 , 全靠這種副料里面 , 論及這種散佚的學派 , 借此可以考見他們的學說大旨 。 如《莊子·天下篇》所論宋钘、彭蒙、田駢、慎到、惠施、公孫龍、桓團及其他辯者的學說 。
為何要審定哲學史料?
中國人作史 , 最不講究史料 。 神話官書 , 都可作史料 , 全不問這些材料是否可靠 。卻不知道史料若不可靠 , 所作的歷史便無信史的價值 。 孟子說:“盡信書則不如無書 。 ”孟子何等崇拜孔子 , 但他對于孔子手定之書 , 還持懷疑態度 。 何況我們生在今日 , 去古已遠 , 豈可一味迷信古書 , 甘心受古代作偽之人的欺騙?
哲學史最重學說的真相 , 先后的次序和沿革的線索 。 若把那些不可靠的材料信為真書 , 必致(一)失了各家學說的真相;(二)亂了學說先后的次序;(三)亂了學派相承的系統 。
讀古書的人 , 須知古書有種種作偽的理由 。
第一 , 有一種人實有一種主張 , 卻恐怕自己的人微言輕 , 不見信用 , 故往往借用古人的名字 。 《莊子》所說的“重言”即是這一種借重古人的主張 。 康有為稱這一種為“托古改制” , 極有道理 。 古人言必稱堯舜 , 只因為堯舜年代久遠 , 可以由我們任意把我們理想中的制度一概推到堯舜的時代 。
第二 , 有一種人為了錢財 , 有意偽作古書 。 試看漢代求遺書的令和諸王貴族求遺書的競爭心 , 便知作假書在當時定可發財 。 這一類造假書的 , 與造假古董的同一樣心理 。 他們為的是錢 , 故東拉西扯 , 篇幅越多 , 越可多賣錢 。
審定哲學史料的5種方法
審定史料乃是史學家第一步根本工夫 。 西洋近百年來史學大進步 , 大半都由于審定史料的方法更嚴密了 。 凡審定史料的真偽 , 須要有證據 , 方能使人心服 。這種證據 , 大概可分五種(此專指哲學史料):
(一)史事書中的史事 , 是否與作書的人的年代相符 。 如不相符 , 即可證那一書或那一篇是假的 。 如莊子見魯哀公 , 便太前了;如管仲說西施 , 便太后了 。 這都是作偽之證 。
(二)文字一時代有一時代的文字 , 不致亂用 。 作偽書的人 , 多不懂這個道理 , 故往往露出作偽的形跡來 。 如《關尹子》中所用字:“術咒”、“誦咒”、“役神”、“豆中攝鬼、杯中釣魚、畫門可開、土鬼可語” , “嬰兒蕊女、金樓絳宮、青蛟白虎、寶鼎紅爐” , 是道士的話 。 “石火”、“想”、“識”、“五識并馳”、“尚自不見我 , 將何為我所” , 是佛家的話 。 這都是作偽之證 。
(三)文體不但文字可作證 , 文體也可作證 。 如《管子》那種長篇大論的文體 , 決不是孔子前一百多年所能作的 。 后人盡管仿古 , 古人決不仿今 。 如《莊子》中《說劍》《讓王》《漁父》《盜跖》等篇 , 決不是莊周的文體 。
(四)思想凡能著書立說成一家言的人 , 他的思想學說 , 總有一個系統可尋 , 決不致有大相矛盾沖突之處 。 故看一部書里的學說是否能連絡貫串 , 也可幫助證明那書是否真的 。 最淺近的 , 例如《韓非子》的第一篇 , 勸秦王攻韓 , 第二篇 , 勸秦王存韓 。 這是絕對不相容的 。 司馬光不仔細考察 , 便罵韓非請人滅他自己的祖國 , 死有余辜 , 豈不是冤煞韓非了!